第240章 尋解藥南市泊位的破敗棚屋裡，時間像浸了毒的沙子，每一粒落下，都帶著陳默生命流逝的沙沙聲。油燈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陰影，映照著床上那張迅速灰敗下去的臉。陳默趴在草席上，背後包紮的紗布已經被不斷滲出的、顏色詭異的組織液浸透，散發出越來越濃的、甜膩中帶著腐敗的杏仁氣味。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嘴唇和指甲的紫紺蔓延到了耳根和指尖。裸露的肩背和手臂上，那青紫色的網狀淤斑如同醜陋的藤蔓，仍在緩慢而執著地擴散，蠶食著所剩無幾的健康膚色。
蘇秀雲跪在床邊，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蒼白的皮膚上。她用涼毛巾不斷擦拭陳默滾燙的額頭和脖頸，試圖降低那節節攀升、預示著體內在發生可怕炎症和溶血反應的高熱。手邊一個破碗裡，是她用最後一點草藥和有限的西藥（阿司匹林、奎寧）熬成的湯劑，正用勺子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撬開陳默緊咬的牙關，試圖喂進去，但大部分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她機械地重複著動作，眼神裡充滿了絕望的疲憊和一絲不肯放棄的執拗。她能做的，隻有這些了——物理降溫，補充水分（雖然幾乎喂不進去），用所剩無幾的鎮靜葯延緩抽搐，等待那渺茫的希望。
小蘇州蜷縮在棚屋角落，眼睛紅腫，死死盯著床上，又時不時驚恐地望向門外濃重的夜色，彷彿那黑暗裡隨時會衝出索命的惡鬼。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生鏽的匕首，那是阿星塞給他的。
阿星和石頭在一個小時前就出去了，分頭去打探“雷士德醫學研究所”和“日本陸軍醫院”的情況。他們帶走了幾乎所有的現金，準備在黑市上購買可能的信息，或者……萬不得已時的“工具”。
棚屋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蘇秀雲壓抑的啜泣，和陳默那越來越艱難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如同喪鐘。
淩晨兩點。棚屋外傳來輕微的、有節奏的鳥鳴——約定的安全信號。隨即，木門被輕輕推開，阿星和石頭帶著一身夜露和寒氣閃了進來，臉色都異常凝重。
“雷哥呢？”阿星看了一眼床上陳默的狀況，心頭一沉，急聲問道。
“還沒回來。”蘇秀雲啞聲道，眼中最後一點光也黯淡下去。雷戰是獨自去探查“雷士德研究所”了，按理說應該比去更遠的虹口打探“陸軍醫院”的阿星他們回來得更早。
“研究所那邊……”石頭悶聲道，搖了搖頭，“阿星和我遠遠繞了一圈，守備很嚴。紅磚樓，鐵柵欄，晚上樓裡有燈光，門口有穿製服的保安，還牽著狗。後牆很高，裝著碎玻璃和鐵絲網。關鍵是，我們找附近一個晚上出攤的餛飩老頭打聽，老頭說，研究所上個月好像遭過賊，丟了些實驗用的老鼠兔子，現在晚上巡邏加了一倍，葯庫那邊更是看得死緊。而且……”他頓了頓，“老頭嘟囔了一句，說研究所的洋大夫們脾氣大得很，前幾天還因為‘藥品保管不善’吵過架，好像是有批重要的‘血清’還是啥的，被上頭收走了，不放在所裡了。”
血清被收走了？蘇秀雲身體晃了一下。難道是蓖麻毒素抗血清？如果真的被“上頭”（很可能是英國軍方或工部局）統一管製或轉移了，那雷士德研究所這條路，可能真的走不通了。
“日本陸軍醫院呢？”蘇秀雲抱著一絲僥倖問。
阿星臉色更難看了，他咬牙道：“我和石頭分頭摸的。陸軍醫院在虹口公園邊上，是個大院子，好幾棟樓，門口有日軍崗哨，架著機槍，夜裡探照燈掃來掃去。我們根本靠近不了正門。繞到後麵，圍牆更高，上麵有電網，隔一段就有哨兵塔樓。我們趴在遠處臭水溝裡看了半天，裡麵巡邏的鬼子兵一隊接一隊，跟鐵桶一樣。而且……”他喘了口氣，“我裝成撿破爛的，跟一個在醫院後門倒垃圾的朝鮮雜役套近乎，塞了半包煙，那傢夥偷偷告訴我，醫院最裡麵那棟白樓，地下室是‘特殊藥品庫’和‘焚化爐’，守得最嚴，連他們自己人都不能隨便靠近。前幾天剛運進去一批‘很重要的葯’，加了雙崗。我估摸著……”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了。蓖麻毒素抗血清這種級別的軍用藥品，最有可能存放的地方，就是日本陸軍醫院那個守衛森嚴的地下特殊藥品庫。雷士德研究所即使曾經有，也可能被轉移或管製了。而日本醫院，是鬆本的地盤，是龍潭虎穴中的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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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雷士德，希望渺茫，且風險不低。
去日本陸軍醫院，是十死無生。
棚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蘇秀雲癱坐在凳子上，看著床上氣若遊絲、死神已然在耳邊低語的陳默，淚水無聲地滾落。難道……真的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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