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開始吃東西了。起初隻是幾口水，幾勺泡得稀爛的麵包糊，慢慢地，能咽下小半塊泡軟的黑麵包。蘇秀雲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裡一半，另一半還吊在嗓子眼——這姑娘身子虧空得厲害，地下陰冷，營養又差，恢復起來慢得像蝸牛爬。但人好歹是活過來了，眼神裡那點倔強的光，隨著食物和飲水的攝入，重新變得清亮、堅定，甚至還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種急於證明自己、找到位置的迫切。
雷戰說到做到。約法三章像三道無形的柵欄，把小雨的活動範圍牢牢圈定在石室這個方寸之地，以及“後勤、通訊、情報”這幾個字眼上。他不再阻止小雨參與“工作”，但監督得極嚴。小雨想幫蘇秀雲整理藥品，他要先檢查藥品清單；想幫阿星弄電台零件，他得問清楚用途和步驟；就連小雨想教小蘇州認幾個字，他都得在旁聽一會兒，確認不會涉及任何敏感信息。
這種嚴密到近乎不信任的“保護”，起初讓小雨有些氣悶。但她沒再抗議，隻是默默接受，然後用行動，一點點地、固執地推開那柵欄的縫隙。
她的第一個突破口，是“賬目”。
團隊所剩的物資，之前由蘇秀雲和阿星大概記著，用的是最原始的記憶和心算。黑麵包還剩幾塊，鹹肉切了幾片，蠟燭燒了幾根，水用了多少……在高度緊張和惡劣環境下，難免有疏漏，也容易產生“好像用得很快”的模糊焦慮。小雨身體稍微能坐起來，就向蘇秀雲要來了那個記錄著物資消耗的小本子（其實隻是幾張皺巴巴的紙）和半截鉛筆頭。
她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就著煤油燈昏暗的光，開始重新整理。她沒學過專業的會計，但高中紮實的數學基礎讓她對數字有著天然的敏感和條理。她把現有的所有物資分門別類：食物（黑麵包、鹹肉、罐頭）、水、藥品（磺胺、紗布、其他）、照明（蠟燭、煤油）、其他工具（火柴、布條等）。每一類下麵，列出詳細數量、單位、獲取日期、預計每日最低消耗量、以及按當前消耗速度計算的“理論生存天數”。
她算得很慢，很仔細，因為虛弱，手指有時會發抖，寫出來的數字卻工整清晰。算到食物的“理論生存天數”時，她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數字很殘酷，哪怕按照最低限度的配給，剩下的食物最多也隻能支撐不到十天。這還不考慮陳默傷口恢復需要更多營養，以及可能出現的其他意外消耗。
她把計算結果拿給蘇秀雲和雷戰看。蘇秀雲看著那清晰的數字，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更白。雷戰盯著那幾個數字，沉默了很久，然後隻說了一句：“知道了。從今天起，配給再減三分之一。陳默的份額不變。”
命令很冷，很殘酷，但沒人反對。這是生存的數學，冰冷而真實。小雨的賬本，第一次讓所有人對處境有了最清晰、也最殘酷的認知。但也正因為清晰，反而驅散了那種模糊的恐慌，讓人能把有限的精力，集中在如何熬過這具體的“十天”上。
阿星看著小雨列出的清單，撓了撓頭，忽然說：“小雨妹子，你這賬記得清楚。那我這兒還有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電台零件、工具、從鬼子那兒順來的小玩意，之前亂糟糟堆著，你要不要也幫忙理理？省得我用的時候抓瞎。”
這是阿星第一次主動喊她“妹子”，帶著點試探，也帶著點認可。小雨眼睛亮了一下，看向雷戰。雷戰微微頷首。
於是，小雨的“工作”又多了一項：整理和管理阿星那個“破爛百寶箱”。她同樣列了清單，給每個還能用的零件、工具編號，簡單描述功能和可能用途。整理過程中，她發現了幾截不同阻值的電阻絲、幾個廢棄但完好的電容、甚至還有一小卷極其纖細的漆包線——都是阿星之前覺得“可能有用”又“不知怎麼用”而收著的。小雨按照物理課上學過的電路知識，將它們分類放好，並在清單上標註了可能的組合用途。
阿星看著變得井井有條的工具箱和那份清晰的清單，拍著大腿直樂：“嘿！小雨妹子，你這手真是絕了！以後我再找東西可省大勁了！這腦子，比我這漿糊強多了！”
小雨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小聲道：“阿星哥你別笑話我，我就是隨便整理一下。”
“隨便整理一下就這效果，那要認真還了得？”阿星嘿嘿笑著，看向小雨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佩服。他搞技術喜歡搗鼓，最頭疼的就是整理和管理。小雨這手，正好補了他的短闆。
石頭雖然不說話，但下次小雨把省下來的半塊黑麵包默默推到他麵前（她知道石頭訓練和警戒消耗大）時，他悶聲接過去，看了小雨一眼，點了點頭。那眼神裡的意味，比阿星的誇讚更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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