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失去耐心，她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
臉上沒有了淚痕，沒有了剛才那種小獸般的驚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彷彿有兩小簇極其微弱、卻異常執拗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她看著鬆本，看著這個掌握著她生殺大權的日本軍官，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乾澀、嘶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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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是英雄。”
聲音很輕，幾乎被囚室的寂靜吞噬。但落在鬆本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他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英雄？這個卑賤的中國老婦，竟然稱那個炸毀帝國軍火庫、雙手沾滿帝國軍人鮮血的“恐怖分子”為——英雄？！
陳桂香彷彿沒有看到鬆本眼中瞬間迸發的戾氣，她移開目光，看向慘白燈泡投下的、自己佝僂扭曲的影子，喃喃自語般，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訴說：
“他爹……死得不明不白。我知道，跟你們……脫不了幹係。”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篤定，“戰兒他……從小就像他爹，軸，認死理。他爹沒了，這個坎，他過不去。他要做啥，我這個當娘的，攔不住，也……不想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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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看向鬆本，那平靜的眼神裡，竟然帶著一絲近乎悲憫的、讓鬆本感到極度不適和憤怒的東西：“你們想用我，逼他出來。你們……太小看我兒，也……太小看我了。”
她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我，陳桂香，一個老婆子，沒別的本事。但我知道，不能拖累我兒。他乾的是大事，是打鬼子、替天行道的事。我幫不了他，也……絕不能當他的累贅，當你們害他的刀。”
說完，她不再看鬆本，也不看那兩名兇神惡煞的士兵。她慢慢地、艱難地挪動身體，從鐵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走到牆角，那裡放著一個骯髒的、散發著餿味的馬桶，和一個裝著半碗看不出內容、早已冰冷凝固的糊狀食物的破碗——那是給她準備的“飯食”。
她看也沒看那碗食物，隻是默默地、在鬆本和士兵驚愕、隨即轉為暴怒的目光注視下，蜷縮起身體，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緩緩坐了下去。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用最沉默、也最決絕的方式，宣告了她的選擇。
“八嘎！”一名士兵怒喝一聲，就要上前。
鬆本擡手製止了士兵。他死死盯著牆角那個蜷縮成一團、彷彿瞬間與冰冷牆壁融為一體、對外界一切再無反應的老婦人，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眼神中的冰冷終於被一種難以置信的暴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震動所取代。
這個卑賤、蒼老、看似一陣風就能吹倒的中國農婦，竟然……竟然敢用這種方式，來反抗他！用絕食，用自我毀滅，來保護她那個“英雄”兒子！來嘲笑他精心設計的毒計！
“好，很好。”鬆本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極緻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你想當烈士？想成全你兒子的‘英名’？我成全你！我會讓你兒子知道，他的‘英雄’母親，是怎麼在這裡，一口水不喝，一口飯不吃，慢慢地、痛苦地餓死、渴死！看看他，能不能坐得住！”
他猛地轉身，對著士兵吼道：“看住她！不準給她一滴水，一粒米！我要看看，她的骨頭，到底有多硬！另外，把這裡的情況，原封不動，給我傳到‘暗夜’可能接收的任何渠道！我要讓雷戰，親眼‘聽’著他母親，是怎麼因他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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