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母親被抓虹口，日本陸軍某部所屬一處不為人知的、地下深處的“特別詢問室”。這裡沒有窗戶，隻有頭頂一盞慘白的、用鐵網罩著的燈泡，二十四小時散發著令人不適的、毫無溫度的光芒。牆壁是粗糙的水泥，刷著暗綠色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汙漬。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黴味、消毒水、鐵鏽和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屬於恐懼和絕望的凝滯氣味。沒有聲音，絕對的寂靜，反而比任何噪音都更能壓迫神經，放大內心每一絲細微的恐懼。
陳桂香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冰冷的、隻有一層薄薄草墊的鐵架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散發著濃重樟腦丸和汗臭味、幾乎看不出本色的舊軍毯。頭昏沉得厲害，後頸被捂過葯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嘴裡殘留著令人作嘔的化學藥劑味道。她花了幾秒鐘，才從昏沉的意識和陌生的環境中掙紮出一點清醒，隨即，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這不是她的工棚，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這裡是……牢房？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手腳發軟，渾身無力。記憶的碎片拚湊起來——深夜下工，小巷，黑影，刺鼻的氣味……被抓了！被什麼人抓了？為什麼抓她？一個在紡織廠做苦工、與世無爭的老婆子？
就在她心慌意亂，幾乎要窒息時，沉重的鐵門“哐當”一聲被從外麵推開。刺眼的白光湧入門內，一個穿著筆挺軍服、戴著白手套、麵容冷峻的日本軍官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荷槍實彈、麵無表情的士兵。軍官的肩章上有一顆銀星（少佐），正是鬆本。
鬆本走到鐵床前幾步遠停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床上這個驚恐、瑟縮、蒼老憔悴的中國老婦。他的目光像手術刀，冰冷而挑剔，試圖從這張被苦難刻滿溝壑的臉上，找出與那個讓他恨之入骨、屢次讓他受挫的“雷戰”相似的特質。然而，他隻看到衰老、疲憊、底層勞動者特有的麻木，以及此刻無法掩飾的、如同受驚小獸般的恐懼。這就是“雷戰”的母親？一個如此平凡、甚至卑微的老婦人？鬆本心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失望，是鄙夷，也有一絲近乎殘忍的、即將碾碎螻蟻的快意。
“陳桂香。”鬆本開口，用的是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聲音在寂靜的囚室裡回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知道為什麼請你來這裡嗎？”
陳桂香渾身一顫，緊緊抓著粗糙的軍毯邊緣，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茫然，嘴唇哆嗦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她本能地搖頭，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她怕，怕得要死。
“你的兒子，雷戰。”鬆本緩緩說出這個名字，如同吐出毒蛇的信子，仔細觀察著老婦的反應。
聽到“雷戰”兩個字，陳桂香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恐懼瞬間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是擔憂，是刺痛，是驟然明白一切後的、更深沉的絕望。果然……是因為戰兒！他們抓她，是因為戰兒！戰兒他……他真的在做什麼危險的事！被鬼子盯上了！
看到陳桂香的反應，鬆本知道找對人了。他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迅速被冰冷的算計取代。他需要這個老婦人害怕，需要她崩潰，需要她哀求，需要她成為刺向雷戰最鋒利的毒刃。
“你的兒子雷戰，是帝國最危險的敵人。”鬆本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他和他同夥，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炸毀帝國軍火庫，殺害帝國軍人，破壞上海治安。現在，他像老鼠一樣躲藏著。我們，需要他出來，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
他微微俯身，盯著陳桂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而能讓他出來的，隻有你，他的母親。”
陳桂香獃獃地看著鬆本，看著這個日本軍官眼中那種冰冷的、彷彿在看一件工具或待宰羔羊的眼神。最初的、本能的恐懼依然存在，但在聽到兒子被如此汙衊、被如此追捕時，一股微弱卻異常頑固的火焰，在她那被苦難和歲月磨得近乎麻木的心底深處，猛地竄了起來。
她想起了丈夫。想起了雷振華，那個沉默寡言、卻把一生都獻給國家和科學的男人。想起了他最後離家時，眼底那種她看不懂、卻讓她心悸的決絕。想起了他“意外”身亡後，兒子那驟然變得冰冷、彷彿一夜之間長大的眼神，和那句“媽，爸不是意外死的”。她想起了這些年來，在上海灘看到的、聽到的，鬼子的橫行，同胞的苦難。想起了兒子杳無音信，卻隱約在做著“大事”的猜測。
她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不識字，沒文化。但她活了五十多年，嘗遍了人間的苦，也看遍了世間的惡。她分得清，誰是禍害，誰在反抗。兒子炸了鬼子的軍火庫？殺了鬼子兵？在她這個失去了丈夫、日夜擔憂兒子的母親心裡，在最初一剎那的驚駭之後，湧起的，竟然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痛楚的釋然，甚至是一點點，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隱秘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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