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母親受傷卡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亡命奔逃，像一頭受了重傷、瀕臨瘋狂的鋼鐵巨獸。引擎蓋下冒出越來越濃的、混合著機油燒焦味的黑煙，在寒冷空氣中拖出長長的尾跡。車身布滿彈孔，左側後視鏡不翼而飛，擋風玻璃呈蛛網狀碎裂，隻靠中間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透明薄膜勉強粘連著。每一次顛簸，每一次急轉，都讓這輛本就老舊、又經受了撞擊和槍擊的車輛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散架。
駕駛室裡，石頭雙手如同鐵鉗，死死扣著幾乎沒了助力的方向盤。他臉上、脖子上濺滿了不知道是誰的血，混合著汗水和灰塵，糊成一片。左臂的槍傷隻是簡單用撕下的布條勒緊，鮮血早已浸透，但他渾然不覺，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被車燈（隻剩一盞還亮著）勉強劈開的、霧氣瀰漫的街道。油門踏闆幾乎被他踩進了發動機艙，發動機發出嘶啞的咆哮，轉速表指針在紅色區域危險地顫抖。
車廂裡，一片狼藉。彈孔透進微弱的、搖曳的光斑，寒風從破碎的車窗和彈孔呼呼灌入，帶著硝煙和江水的腥冷氣味。車廂地闆上散落著彈殼、碎玻璃、繃帶碎屑，還有一灘灘暗紅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
蘇秀雲跪在車廂中央，背對著駕駛室方向，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儘可能為身下的人擋住寒風和顛簸。她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紫，但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全神貫注的、近乎虔誠的專註。她的雙手，那雙曾經在教會學校彈奏風琴、後來在手術台上執握柳葉刀、又在貧民窟土地廟為窮苦人包紮傷口的手，此刻正在劇烈顛簸、光線昏暗、條件惡劣到極點的車廂裡，進行著一場與死神爭奪生命的、無聲的較量。
她的“手術台”，是鋪在冰冷鐵皮車廂闆上的一條破軍毯。她的“病人”，是剛剛從魔窟中救出、此刻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的陳默。陳默背後的傷口在劇烈的逃亡和撞擊中徹底崩裂，鮮血早已浸透了簡陋的包紮，將軍毯染紅了一大片。他麵色灰敗，牙關緊咬，額頭冷汗涔涔，人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頑強地活著。
蘇秀雲顧不上寒冷，顧不上顛簸，甚至顧不上自己手臂上被碎玻璃劃出的傷口。她快速而穩定地用剪刀（一直隨身攜帶）剪開陳默背後被血浸透、粘連在傷口上的衣物，露出下麵那個猙獰的、因為感染和崩裂而皮肉翻卷、不斷滲出血水和淡黃色組織液的創口。車廂裡光線太暗，她隻能側著頭，藉助從車尾方向透進來的、越來越微弱的晨光和手中一支微型手電筒（從醫藥包裡翻出來的最後存貨）的光柱，仔細地檢查傷口內部。
“鑷子……紗布……快！”蘇秀雲的聲音嘶啞而急促，但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跪在她身邊幫忙的小雨，早已哭成了淚人，臉上又是血又是灰又是淚，糊得一塌糊塗。但她強迫自己鎮定，顫抖著手，從那個幾乎見底的醫藥包裡，準確地將蘇秀雲需要的器械遞過去。她的另一隻手，還緊緊抓著那塊早已被血浸透的濕布，時不時擦拭蘇秀雲額頭上滾落的汗珠，或者清理傷口周圍湧出的血汙。
阿星蜷縮在車廂靠近車尾的角落，右臂的槍傷用布條草草捆著，臉色因為失血和疼痛而發白。他左手死死抓著一截從車廂上垂下的繩索，穩住身體，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南部式手槍，槍口對著車尾方向——雖然追兵暫時被炸斷的橋阻隔，但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其他方向的攔截。他的眼睛，卻不時擔憂地瞥向蘇秀雲那邊，瞥向躺在蘇秀雲另一側、一直無聲無息的陳桂香。
陳桂香被安頓在相對避風、墊了另一條破毯子的角落。從被陳默背上車開始，她就一直很安靜，沒有呻吟，沒有哭喊，隻是閉著眼，彷彿睡著，又彷彿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她身上裹著從陳默身上脫下的、那件染血的日軍軍醫外套，顯得更加瘦小枯乾。臉上是長期營養不良和幾日絕食後的蠟黃與深陷，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這位歷經磨難的老人，還頑強地維繫著那縷微弱的生命之火。
車廂在石頭的亡命駕駛下，猛地衝過一個坑窪，劇烈地彈跳起來！
“呃！” 昏迷中的陳默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蘇秀雲和小雨同時身體一晃，差點摔倒。蘇秀雲手中的鑷子差點脫手，但她瞬間用膝蓋和另一隻手死死抵住車廂闆，穩住了身形，繼續手中的操作——用鑷子小心地夾出一小塊可能嵌在傷口深處的碎布纖維。
就在卡車重新落地的瞬間——
一直安靜躺著的陳桂香，身體隨著顛簸輕輕一歪，裹在她身上的那件寬大軍醫外套滑落了一些，露出了她左邊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
一直用眼角餘光關注著母親狀況的蘇秀雲，目光無意中掃過，心臟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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