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安全撤離棚戶區深處，時間彷彿被濃稠的黑暗、惡臭和無處不在的危險所凝固。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頭頂是搖搖欲墜、用破油氈、爛木闆和生鏽鐵皮胡亂拚湊的“屋頂”，腳下是常年淤積、深可及踝、混合著糞便、垃圾和腐爛有機質的黑色汙水。空氣是實質的，帶著刺鼻的氨水味、黴味和人體排洩物的惡臭，吸一口都讓人作嘔，更別提那無處不在的、密密麻麻的蒼蠅和蚊蚋的嗡嗡聲。
雷戰是被人半拖半架著，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左腿的傷口每一次與汙水的接觸，都像被澆上了滾油，劇痛混合著感染的風險，讓他的意識在清醒和昏迷的邊緣反覆拉扯。視線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大腦深處殘存的、如同風中殘燭的一點清明，還在死死支撐著，像一台過載瀕臨燒毀的發動機，榨出最後一點算力，指揮著這場亡命的“地道戰”。
“左……左邊那道破籬笆……鑽過去……後麵有堆煤渣……踩著過去……聲音輕……” 他幾乎是靠著本能，在阿星和石頭一左一右的攙扶下，用近乎耳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下達著指令。他的“3秒預判”在此刻退化到了最低限度——不再是預判敵人的行動，而是預判腳下哪塊看似鬆軟的泥地不會塌陷，預判頭頂哪片垂落的破布後麵沒有暗藏的竹籤或鐵釘，預判前方哪個岔口拐角的陰影裡，可能蹲著一個同樣驚恐的流浪漢或癮君子，會發出不必要的聲響。
石頭在前，用他寬厚的身軀和那把從不離身的短斧，為後麵的人勉強開闢出一條“路”。阿星攙著雷戰，小雨則緊緊跟著，扶著意識模糊、背上還捆著母親（被用繩索和雨布仔細固定）的陳默。蘇秀雲在最後，她背著一個用雨衣匆匆裹起的、裝著所剩無幾藥品和急救用品的小包袱，一手還緊緊拽著小蘇州的手，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住後方可能投來的視線。
每個人身上、臉上都沾滿了黑色的汙泥和說不清的汙穢，散發著和周圍環境一樣的惡臭。這反而成了他們最好的偽裝。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連老鼠都要小心翼翼生存的角落，他們這些“不速之客”，勉強融入了背景。
遠處，日軍的哨子聲、粗暴的砸門聲、偶爾響起的槍聲、以及貧民壓抑的哭喊和咒罵，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又退去，顯示著鬆本的搜捕網正在一層層收緊。探照燈雪亮的光柱，時不時掃過棚戶區邊緣較高的棚屋頂，但無法深入這如同腸子般糾結纏繞的深處。
他們不敢停，不能停。汙水灌進鞋裡，冰冷刺骨。陳默背上的母親似乎動了一下，發出極其微弱的呻吟，立刻被蘇秀雲用眼神製止。小蘇州緊緊咬著嘴唇，小臉煞白，大眼睛裡滿是恐懼，但硬是沒哭出一聲，隻是死死抓著蘇秀雲的手。
就這樣，在黑暗、惡臭、恐懼和體力的極限消耗中，他們如同最卑微的蟲豸，一點一點，朝著棚戶區的另一側邊緣——靠近黃浦江的方向——艱難滲透。老周曾經提過，在那片區域，有幾個幾乎被遺忘的、廢棄的小型漁業碼頭和堆積雜物的灘塗，或許，是“新安”號能夠冒險靠近接應的唯一可能地點。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漫長。就在雷戰感覺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被抽幹，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前方帶路的石頭突然停下，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
“到了……江邊……前麵沒路了，是爛泥灘。”
眾人擠在最後一道破席棚的陰影裡，朝外望去。天色已然微明，鉛灰色的天光下，是一片開闊的、布滿了爛木樁、破漁網、生鏽鐵桶和散發著腥臭的腐爛水草的泥濘灘塗。渾濁的黃浦江水在不遠處緩緩流淌，發出低沉的嗚咽。對岸，是朦朧的、同樣破敗的建築輪廓。
沒有“新安”號的影子。隻有冰冷的風，裹挾著江水的濕氣，吹在每個人滾燙、骯髒、絕望的臉上。
“老趙……老陳……”阿星聲音發乾，眼中最後一點希望的光芒也在黯淡。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這裡也並非原定接應點。在鬼子如此嚴密的封鎖下，“新安”號很可能根本無法靠近，甚至……可能已經暴露、被擊沉了。
就在絕望如同冰冷的江水，即將淹沒所有人的剎那——
“突……突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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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微弱、幾乎被風聲和江水聲掩蓋的、熟悉的柴油機引擎聲，從下遊方向，一片茂密、幾乎延伸到水裡的枯萎蘆葦叢深處，隱約傳來！
所有人的精神猛地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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