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時間變得無比粘稠。
終於，當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照亮渾濁的江麵時，他們跌跌撞撞地撲到了“新安”號低矮的船舷邊。早已等在船舷的老趙和老陳，伸出粗糙有力的手，將他們一個個，連拉帶拽，拖上了濕滑冰冷的甲闆。
“快！進艙！啟航！”老趙臉色凝重，聲音壓得極低，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江麵和兩岸。老陳已經回到了輪機旁，雙手緊握著操縱桿。
“新安”號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船身一震，開始緩緩後退，調轉船頭，船尾攪起渾濁的泥漿。它沒有開燈，沒有拉響汽笛，像一條受驚的大魚，悄無聲息地滑出蘆葦叢的掩護，駛入相對寬闊的江麵，然後，將馬力加到最大，船頭劈開波浪，朝著下遊——浦東的方向，亡命駛去。
甲闆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泥人。所有人都脫力了，隻剩下劇烈到彷彿要將肺葉撕裂的喘息，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茫然。冰冷的江風如同刀子，刮在濕透、沾滿汙泥的衣服上，帶走最後一點熱氣，讓人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
蘇秀雲掙紮著爬起來，顧不上自己，立刻撲到母親陳桂香身邊，檢查她的呼吸和脈搏。又去看陳默和雷戰的傷勢。小雨癱坐在甲闆上，抱著膝蓋，無聲地流淚，不知是後怕，還是慶幸。小蘇州縮在她懷裡，也小聲地抽泣著。阿星和石頭背靠著冰冷的船艙壁，胸膛劇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著灰白色的天空，彷彿還沒從剛才的生死逃亡中回過神來。
“新安”號在江麵上全速行駛，兩岸的景色飛速倒退。遠處，隱約能聽到日軍巡邏艇的汽笛聲，但似乎距離尚遠。暫時，他們脫離了最直接的追捕。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鬆本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丟失了獵物，必然會像瘋狗一樣，調動一切力量，追查到底。
船，駛向浦東。駛向他們最後的、也是已知的、相對“安全”的據點——那個被遺棄的舊倉庫。
可那裡，真的還安全嗎？
“新安”號在晨霧的掩護下，驚險地避開了兩艘在江心遊弋的日軍巡邏艇，最終悄無聲息地滑入浦東一片荒涼、長滿蘆葦和灌木的廢棄小碼頭。這裡水淺，大船進不來，位置又偏僻，是他們之前就勘察好的備用隱蔽點之一。
眾人互相攙扶著，踩著濕滑的跳闆，踏上冰冷堅實的土地。腳下不再是汙穢的泥水，而是荒草和碎石子，這簡單的觸感，都讓人有種不真實的安全感。
石頭和阿星用樹枝和破漁網，匆匆將“新安”號做了簡易偽裝。老趙和老陳留在船上，負責警戒和瞭望，並處理船上可能留下的血跡和痕跡。
剩下的人，相互扶持著，在黎明清冷的寒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越荒涼的灘塗和一小片枯樹林，朝著那個隱藏在更深處、他們曾經棲身過一段時間的廢棄倉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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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小時後，當倉庫那扇熟悉的、歪斜破敗的木門被石頭用力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呻吟時，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他們之前生活痕跡的、冰冷而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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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同樣破敗，同樣危機四伏，但這裡，暫時沒有追兵的腳步，沒有冰冷的刺刀，沒有隨時可能響起的槍聲。這裡是他們用血和命換來的，短暫的、脆弱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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