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懷裡摸出那個用油布包裹、貼身保存的、老周給的信號工具——一個隻有巴掌大、鏡麵粗糙的潛望式稜鏡，和一小盒受潮的火柴。
“石頭，阿星，注意兩側和後方警戒！老趙，盯著岸邊！”雷戰用氣聲快速下令，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微微發顫。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調整稜鏡的角度，對準聲音傳來的大緻方向。另一隻手顫抖著劃亮一根火柴——火光在黑暗中瞬間亮起，雖然微弱，但在稜鏡的反射和聚焦下，會形成一個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更集中的光點。
他必須賭。賭船上的人也在用類似的工具觀察這片蘆葦盪，賭他們約定的信號方式仍然有效。
火柴的光，在稜鏡後形成一個微小但穩定的光斑。雷戰按照預先約定的頻率——三短，一長，再三短——用手掌快速而規律地遮擋、放開光斑。
信號發出。一次。沒有回應。
湖麵上，引擎聲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以更慢的速度、更謹慎的姿態靠近。
雷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再次劃亮一根火柴，重複信號。
就在第二根火柴即將燃盡的剎那——
黑暗的湖麵上，大約兩百米外，一點微弱的、暗紅色的光點，以完全相同的頻率，閃爍了幾下，隨即熄滅！
是回應！是接應船！他們看到了！
巨大的狂喜和難以言喻的酸楚，瞬間衝垮了雷戰一直緊繃的神經，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他死死咬住牙關，用最後一點力氣，對身後低吼：“是接應船！準備！蘇醫生，小雨，扶好傷員和娘！阿星，石頭，準備登船！”
蘆葦盪裡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激動的騷動。蘇秀雲和小雨幾乎是哭著，用盡全身力氣，將陳默和母親扶坐起來。阿星和石頭也掙紮著站起，活動著凍僵的手腳。老趙背起了小蘇州。
“突突”的引擎聲越來越清晰，一個比夜色更深的、低矮的船影，緩緩從黑暗中浮現，朝著蘆葦盪邊緣小心地靠攏過來。那是一艘看起來極其普通的、帶篷的舊式太湖漁船，船身吃水不深，船頭掛著一盞用黑布蒙得隻剩一條縫的、昏黃的風燈。
船在距離蘆葦盪邊緣十幾米、水深剛過膝蓋的地方緩緩停下，引擎聲也調到了最低。一個披著蓑衣、戴著鬥笠、完全看不清麵貌的身影，站在船頭，朝著蘆葦盪方向，同樣用一塊反光闆，快速地閃了幾下信號。
確認無誤。
“走！快！”雷戰低吼，第一個掙紮著從水裡站起來。左腿傷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差點栽倒，被旁邊的石頭一把扶住。
眾人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下淺灘，趟著冰冷刺骨的湖水，朝著那艘希望的方舟撲去。蘇秀雲和小雨幾乎是用拖的，將半昏迷的陳默和虛弱的母親帶向船舷。阿星和老趙在後麵連推帶頂。小蘇州被老趙直接拖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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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頭那個蓑衣人迅速放下兩塊跳闆，伸出有力的手，將蘇秀雲、小雨和傷員一個個拉上船。動作麻利，沉默無聲。
雷戰是最後一個。他被石頭和阿星半架著，趟過齊腰深的湖水，來到船舷邊。蓑衣人彎下腰，雙手抓住雷戰的手臂，用力向上提。石頭和阿星在下麵奮力一托。
就在雷戰的身體離開水麵，即將翻上船舷的瞬間——
“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槍聲，驟然從他們身後的湖岸方向，撕裂了夜的寂靜！子彈帶著尖嘯，打在他們剛剛離開的淺灘水麵上，濺起一連串的水花！緊接著，是更多的槍聲、日語的吼叫聲、以及雜亂的腳步聲，正從蘆葦盪後方的黑暗中迅速逼近！
日軍追兵，到底還是追到了！在最要命的關頭！
“開船！快開船！！” 蓑衣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無錫口音的嘶吼，將雷戰猛地拽上甲闆，同時一腳踢開了跳闆。
駕駛艙裡，另一個一直伏在舵輪後的身影，猛地將油門桿推到底！老舊的漁船引擎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咆哮，船身猛地一震，船尾攪起大團渾濁的泥漿，開始緩緩掉頭，加速，朝著深水區、朝著浩渺的太湖深處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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