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水上撤離太湖西岸，無錫與宜興交界的偏僻水域。時近傍晚，冬日的天光收斂得極快，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在水天相接處，將浩渺的湖麵染成一種冰冷的、泛著鐵灰的暗藍。風從開闊的湖麵毫無遮攔地刮來，帶著刺骨的濕寒和濃重的水腥氣，捲動岸邊大片大片枯黃倒伏的蘆葦，發出海浪般的、永無止息的沙沙聲。
雷戰趴在一片被踩倒的蘆葦叢邊緣，下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淺水裡，隻露出小半個頭和肩膀。蘆葦桿粗糲的邊緣摩擦著他臉上、頸上結痂的細小傷口，帶來絲絲痛癢，但這點不適，與他左腿傷口處傳來的、如同持續被鈍刀切割般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傷口在連續數日缺醫少葯、涉水跋涉和寒冷的折磨下，已經嚴重感染髮炎，整條小腿腫脹發燙，皮膚綳得發亮，呈現不祥的暗紅色，每一次心跳都彷彿能牽動傷處的神經，帶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因為高燒和缺水而乾裂起皮，覆著一層白屑。隻有那雙灰色的眼眸，儘管布滿血絲，儘管視線因為高燒而有些模糊和晃動，卻依然頑強地保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銳利和清醒，死死地盯著煙波浩渺的湖麵，以及遠處水天相接處那最後一線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天光。
三天了。從廢棄磚窯棄車，攜老扶幼，在日軍摩托隊和地麵搜索隊的瘋狂追擊下，穿越荒原、丘陵、水網，晝伏夜出，繞行迂迴，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和智慧，終於在這天傍晚，抵達了這片預定的接應區域——太湖西岸某處極為隱蔽的蘆葦盪。按照老周留下的最後加密信息，以及陳默憑藉記憶和零星情報拚湊出的路線，地下黨的接應船隻，應該會在今天日落前後，出現在這片水域。
這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也是鬆本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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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蘆葦盪深處，傳來壓抑的、痛苦的咳嗽聲，是陳默。他背後的傷口在連日顛簸和惡劣環境下，同樣惡化，低燒不退，人大部分時間昏沉。蘇秀雲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和沿途採集的、效力可疑的草藥，勉強為他處理著。母親陳桂香躺在相對乾燥的蘆葦捆上，蓋著大家身上湊出來的、最厚實的破衣服，呼吸微弱但平穩，隻是長時間的折磨和虛弱，讓她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小雨蜷縮在母親身邊，緊緊握著她冰涼的手，小臉凍得發青，眼神卻異常堅定，不時擡頭望向湖麵，又擔憂地看向雷戰浸在水中的背影。小蘇州依偎在蘇秀雲懷裡，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睜著茫然的大眼睛。
阿星和石頭，分別趴在雷戰左右兩側稍遠處的蘆葦叢中，同樣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但都強打精神，警惕地觀察著兩側湖岸和身後的荒野。阿星手裡緊握著最後一把子彈所剩無幾的手槍，石頭則握著他那把從不離身、此刻也顯得沉重無比的短斧。老趙趴在更後麵一些的位置，負責監視他們來時的方向——雖然暫時甩掉了追兵，但誰也不敢保證，鬆本的網會不會最終撒到這裡。
時間，在寒冷、疼痛、飢餓和絕望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煎熬著每一個人。天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湖麵上的能見度越來越差，遠處的景物開始模糊，與灰暗的天空融為一體。風更冷了，帶著湖水的濕氣，彷彿能穿透濕透的棉衣，直接凍僵骨髓。
“天快黑了……” 阿星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不知是冷還是怕，“船……還會來嗎？”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懸在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像一塊即將壓垮駱駝的巨石。接應信息是幾天前的，這期間，鬆本的追捕如此瘋狂，接應的同誌是否安全？路線是否暴露？船隻能否突破可能的水上封鎖？一切都是未知數。
雷戰沒有動，也沒有回答。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片逐漸被暮色吞噬的湖麵上。耳朵過濾掉風聲、蘆葦聲、同伴壓抑的呼吸和呻吟，竭力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同於自然聲響的動靜——引擎聲？劃水聲？甚至是……槍聲？
“3秒預判” 在此刻失去了大部分用武之地。麵對浩瀚的湖麵和未知的接應，他能預判的，隻剩下最壞的情況：如果船不來，他們該怎麼辦？傷員撐不過今晚。如果來的不是接應船，而是日軍的巡邏艇……那這裡就是絕地。
他緩緩擡起幾乎凍僵的手，抹了把臉上冰冷的湖水，目光掃過湖麵一個又一個可能的方向。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消耗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暮色，終於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湖麵陷入一片沉沉的、帶著水汽的黑暗。隻有遠處的天際，還殘留著一線深紫色的、垂死的光帶。風更大了，吹得蘆葦瘋狂搖擺，發出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般的喧囂，也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響。
就在連雷戰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也快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和寒冷凍熄的剎那——
“突……突……突突……”
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柴油發動機的低沉轟鳴聲，穿透風聲和蘆葦的喧囂，從湖麵東南方向，隱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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