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新身份法租界，亞爾培路（今陝西南路）靠近霞飛路（今淮海路）的一段，不算最頂級的繁華，卻自有一種鬧中取靜的、帶著舊派法式風情的從容。街道兩側栽著高大的梧桐，冬日裡葉子落盡，枝椏交錯，在午後稀薄的陽光下，於潔凈的柏油路麵上投下疏朗而清晰的影子。沿街多是三四層高的、帶著弧形陽台和雕花鐵藝欄杆的公寓樓，外牆是洗刷得發白的淡黃色或淺灰色，窗明幾淨。偶爾有黑色的奧斯汀或雪佛蘭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衣著體麵的中外人士漫步其間，空氣裡飄著咖啡、烤麵包和若有若無的香水氣味，與一街之隔的華界那邊的喧囂雜亂，彷彿兩個世界。
亞爾培路一五三號，是一棟獨立的、帶小花園的三層法式小樓。紅磚外牆，坡屋頂上覆著深灰色的石闆瓦，門前有五六級台階，黑色鑄鐵大門緊閉，門牌擦得鋥亮。花園不大，種著些耐寒的冬青和茶梅，角落還有個小小的、乾涸的噴水池。這裡看起來，與周圍那些中產公寓並無二緻，甚至稍顯冷清。
小樓二層，朝南的主臥室裡，陽光透過潔白的蕾絲窗簾，在地闆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新油漆和柚木傢具混合的氣味。雷戰站在窗前，撩開窗簾一角，目光平靜地掃過樓下的街道，對麵的建築，以及遠處街角那個穿著棉袍、袖著手、看似曬太陽、目光卻不時逡巡的閑漢——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包打聽”，或者，也可能是新被佐藤收買的耳目。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質料上乘的深灰色英式三件套西裝，頭髮用髮蠟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架著一副平光的金絲邊眼鏡，左手腕上戴著一塊款式低調但做工精良的浪琴腕錶。整個人氣質沉靜，目光銳利卻內斂，與一個多月前太湖蘆葦盪裡那個傷痕纍纍、衣衫襤褸的逃亡者判若兩人。此刻，他是香港“聯盛行”貿易公司的股東兼經理，林子軒。一個因戰亂從香港遷至上海，打算開設分行、經營西藥、醫療器械及南洋土特產生意的“港商”。
這個身份，是老郭通過太湖遊擊隊一條極其隱秘的、與上海地下黨殘留網路相連的線，精心準備數月的結果。全套的香港出生證明、學歷文件、商業登記、銀行資信證明（來自一家與遊擊隊有秘密聯繫的香港愛國商行），甚至包括“林子軒”過去幾年在香港、廣州等地的一些“活動痕跡”和“社會關係”，都做得近乎天衣無縫。當然，經不起頂尖特工跨國深挖，但在佐藤“懷柔”政策下相對寬鬆的入境檢查和對“體麵商人”的刻意籠絡氛圍中，已然足夠。
樓梯上傳來輕微而穩重的腳步聲。片刻，一個同樣穿著深色西裝、但款式更保守、頭髮花白、戴著無框眼鏡、麵容儒雅中透著精明幹練的中年男人，端著一個小巧的銀質托盤，上麵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輕輕走了進來。他是這棟房子的“管家”，陳伯——也就是陳默。
陳默的傷勢基本痊癒，隻是久站或勞累時，背部仍會有些酸脹。但他此刻挺直的脊背、從容的步伐、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得體，完全是一個在大家族服務多年、見多識廣、處事周詳的資深管家的模樣。他將咖啡輕輕放在雷戰手邊的雕花小圓幾上，用帶著輕微江南口音、卻又吐字清晰的國語低聲道：“先生，您的咖啡。林小姐和顧技師在樓下書房，說等您有空，彙報一下公司籌備和房屋整修的情況。蘇醫生去霞飛路的藥房了，說要添置些家裡常備的藥品。小雨小姐在閣樓溫書。”
每一個稱呼，每一個地點，都自然無比，毫無滯澀。林小姐是“秘書”林文靜（林婉兒），顧技師是“公司技術顧問”顧新生（阿星），蘇醫生是“家庭醫生”蘇文佩（蘇秀雲），小雨小姐是“林先生”的侄女、來上海求學的林曉雨。
“知道了。”雷戰（林子軒）轉過身，端起咖啡，淺淺啜了一口，目光落在陳默身上，“陳伯，這幾天，附近有什麼動靜嗎？巡捕房，還有那些鄰居。”
陳默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回先生，法租界巡捕房來例行拜訪過一次，隻是確認業主變更和居住人員登記，收了點‘茶錢’，態度還算客氣。對麵公寓的史密斯先生（一個退休的英國商人）送來過一張請柬，邀請您下周參加一個小型沙龍。隔壁的王太太（一個華人買辦的遺孀）讓女傭送過一碟自製的糕點，說是歡迎新鄰居。街角那個曬太陽的，是巡捕房的老趙，負責這一片的‘耳目’，平時收點小錢，傳遞些街麵消息，暫時看不出特別。”
信息簡潔明了，既彙報了情況，也暗示了初步建立起來的一些淺層“關係”。陳默這個“管家”角色，不僅是內部的大總管，也是對外觀察和淺層社交的觸角。
“嗯，史密斯先生的沙龍，可以酌情參加。王太太那邊，讓廚房準備一份回禮，精緻些。老趙那裡，逢年過節，打點不能少，但不必過於親近。”雷戰放下咖啡杯，語氣平淡地吩咐，“告訴林小姐和顧技師，我十分鐘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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