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亞爾培路一五三號的書房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窗外的梧桐綠葉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將細碎的光斑灑在柚木地闆上。書房裡光線明亮，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咖啡香。雷戰（林子軒）坐在書桌後，麵前攤開的不是情報文件，而是一份香港寄來的船期表和幾份英文商業合同草案。他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一份合同上做著批註，神情專註，完全是一個忙於商務的商人模樣。
陳默（陳伯）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將一杯新煮的咖啡放在桌角，然後垂手肅立，低聲道：“先生，剛收到老朱遞來的消息。茶館那邊，那個打聽消息的‘賬房先生’，今天又去了，還特意多給了老朱幾個銅闆，問起上次說的‘林先生表哥病情’，以及……府上是不是有親戚朋友喜歡晚上聽收音機，特別是外國電台。”
雷戰筆下未停，隻在合同某條款下劃了道線，淡淡“嗯”了一聲。
陳默繼續彙報，聲音壓得更低：“按照您的吩咐，老朱半真半假地回了。說表少爺的病是癆病底子，時好時壞，家裡人都愁，但具體用什麼葯，他一個下人不知道。至於收音機……老朱說好像聽女傭提過一嘴，說老爺（指林子軒）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會聽聽香港那邊的商業新聞，但聽得不多，怕費電，也怕動靜大擾了表少爺靜養。”
雷戰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終於放下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回復得不錯。既給了他們想聽的（病情、收音機），又含糊其辭，留了想象空間，也符合一個底層雜役的認知水平。老朱那邊，打點加倍，但叮囑他，以後這類打聽，要更‘自然’，更‘偶然’，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的，絕不主動提。”
“是，先生。”陳默應下，臉上露出一絲佩服，“另外，閘北那邊，小王（被反收買的黃包車夫）也傳信來了。說昨天又有便衣找他，問起上次那個‘短衫男子’和包裹的事，還逼問他是不是看錯了，或者有什麼隱瞞。小王按咱們教的，一口咬定沒看錯，但細節記不清了，隻記得那人個子不高，有點羅圈腿，像常年幹力氣活的。便衣似乎很失望，罵了幾句就走了。”
“羅圈腿……這個細節加得好。”雷戰點點頭，“模糊，常見，難以追查，但又增加了‘真實性’。小王是聰明人，知道怎麼在壓力下保住自己，還能給我們傳遞信息。他母親的病，蘇醫生開的葯，要繼續供著，錢也給足。但要告訴他，這是他該得的，不是賞賜，更不是封口費，讓他心裡踏實，嘴才嚴。”
“明白。”陳默記下，隨即臉上又浮現憂色，“先生，佐藤接連撲空，現在又突然收緊了對‘鼴鼠’的使用，還開始反向核實……他是不是起疑心了？懷疑內部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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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疑是必然的。”雷戰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沉靜，“佐藤不是傻子。我們餵給他的假情報，雖然精心設計，半真半假，但接連失效，他肯定會懷疑情報源。這也是我們計劃的一部分。”
“一部分？”陳默有些不解。
“對。”雷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安靜的庭院，“我們反收買眼線，傳遞假情報，首要目的是自保，幹擾他的判斷，消耗他的精力，讓他不敢輕易對我們下手。其次，是試探，試探他情報網的深度、反應速度和運作方式。現在，前兩個目的基本達到了。而他開始懷疑內部，甚至可能清洗或重新甄別那些‘鼴鼠’，這就是我們的第三個目的——製造混亂，引發內耗，讓他疑神疑鬼，不敢再輕易相信這些底層眼線提供的信息。 一個指揮官，如果連自己耳朵聽到的是真是假都無法判斷，他的刀，就會鈍，就會慢，就會猶豫。”
他轉過身，看著陳默：“而我們，要的就是他猶豫的這段時間。利用這段時間，我們要做幾件事。第一，鞏固現有的反收買網路，但不再主動傳遞新的、指向性強的假情報，轉為提供一些無關痛癢、難以證實也無法證偽的模糊信息，比如‘林先生似乎心情不好，可能生意不順’，或者‘管家最近常去郵局，可能老家來信’之類。讓他去猜，去查，浪費他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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