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說來就來，細細密密的，將法租界午後原本還算明亮的天空，染成一片濕漉漉的灰黃色。雨絲無聲地敲打著亞爾培路一五三號庭院裡新綠的冬青葉，順著紅磚牆的溝壑蜿蜒流下，在門廊前匯成一小灘不斷擴散的、映照著天光的水漬。整條街道在雨幕中顯得格外靜謐，隻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輪子碾過積水時發出的、短促的嘩啦聲。
這種天氣，通常不會有訪客。陳默（陳伯）剛剛指揮女傭將客廳壁爐裡添了最後幾塊炭，確保室內乾爽溫暖，正準備去廚房看看晚餐的食材。門鈴卻在此時，以一種不疾不徐、間隔均勻的節奏，響了起來。
陳默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這個時間，這種天氣，沒有預約。他走到門廳側麵的小窗旁，撩開蕾絲窗簾一角，向外望去。門外台階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合體的藏青色雨衣，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沒拿傘，雨水順著雨衣下擺滴滴答答。他身後停著一輛黑色的、掛著公共租界普通牌照的福特轎車，司機坐在裡麵，麵目模糊。
男人站姿放鬆，甚至有些隨意，但陳默多年的眼力讓他瞬間捕捉到幾個細節：雨衣下擺露出半截擦得鋥亮的皮鞋鞋尖，站定時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是受過一定訓練的下意識姿態；按門鈴的手指穩定，節奏控製精準；儘管帽簷低壓，但陳默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正透過雨幕，平靜地掃視著門廊和樓上的窗戶。
不是巡捕，不像日偽便衣（他們通常更張揚或更鬼祟），也不像尋常的商業訪客或鄰居。
陳默心中迅速過了一遍今日所有可能的約見和送貨安排——沒有。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管家製服，臉上瞬間切換成那種溫和、周到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警惕的老僕表情，穩步上前，打開了大門，但沒有取下防盜鏈。
“您好，請問找哪位？”陳默用標準的國語問道，語氣客氣而疏離。
門外的男人擡起頭，帽簷下露出一張約莫三十五六歲、國字臉、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穩的麵孔。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對著陳默微微點了點頭，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
“打擾了。請問，林子軒林先生在家嗎？”男人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類似江浙一帶的口音，但吐字清晰。
“請問您是哪位？有預約嗎？”陳默沒有直接回答，保持著禮貌的詢問。
“沒有預約。”男人很坦然地說，同時，他擡起右手，做了一個看似尋常的、整理左手袖口的動作。但就在他手指拂過袖口時，陳默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他食指和中指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形狀不規則的陳舊疤痕，像是燙傷或者某種化學灼傷留下的痕跡。更重要的是，在他擡手瞬間，雨衣袖口下，隱約露出腕上一塊款式老舊但保養精良的歐米茄蝶飛手錶——這種表在華人中不常見，尤其是戴在一個看似普通訪客的手上。
“鄙姓鍾，鍾鎮南。從香港來，受林先生在廣州的一位故交所託，捎來一封口信和一些土產。”男人說道，語氣自然，彷彿真是尋常的傳話人。但“鍾鎮南”這個名字，和“廣州故交”這個說辭，讓陳默心頭一動。這是“夜鷹”與老周那條線殘留的、級別極高的備用緊急聯絡暗語之一！隻有最核心的幾個人才知道，且隻在極端情況下使用，用來驗證極度敏感的聯繫人身份。
“廣州的故交？”陳默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疑惑和回憶的表情，拖延著時間，大腦飛速運轉。暗語對上了，但來人的氣質、做派，以及那塊歐米茄手錶……不太像老周那條線上的人。老周的人，更底層，更市井。而眼前這位，雖然掩飾得很好，但身上有種……體製內的，或者說，受過正規情報或軍事訓練的味道。
難道老周那條線被滲透了？或者，這是敵人更高明的試探？
“是的，一位姓周的先生，早年做航運的。”門外的“鍾鎮南”補充道，目光平靜地看著陳默，彷彿在等待他回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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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語完全正確。陳默知道，自己必須做出反應了。他臉上露出恍然和歉意的笑容：“哦！您說的是周老闆！想起來了，瞧我這記性。鍾先生快請進，雨大，別淋著了。林先生正好在家，我這就去通報。” 他邊說邊取下防盜鏈，側身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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