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海上攔截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三日，淩晨一點。
長江口外，公海。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白日裡還算平靜的東海，在深夜無月的此刻，露出了它另一副麵孔。風不大，但湧浪卻從深海方向一波接一波地推來，帶著沉甸甸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浪頭不高，卻綿長有力，將海麵上的每一艘船都變成搖籃，不，更像是醉漢腳下搖晃的蹺蹺闆，無規律地起伏、傾斜、旋轉，考驗著船上每一個人的腸胃和意誌。
距離上海海岸線大約四十海裡，一片遠離主要航道的空曠海域。這裡沒有燈塔，沒有航標，隻有永不止息的波濤和頭頂那片被厚重雲層完全遮蔽、連一顆星星都吝於展露的漆黑天穹。海浪撞擊船身，發出空洞而持續的“嘩——啦——嘩——啦”聲，混合著老舊柴油機沉悶的“突突”聲，以及風掠過桅杆和纜繩發出的尖細嗚咽，構成這片黑暗水域唯一的交響。
一條長約十二米、船身被漆成不起眼深灰色的改裝機帆船——“浙甬漁078”，此刻正像一片樹葉，在起伏的波峰浪穀間頑強地起伏著。船上沒有開任何航行燈，隻有駕駛艙裡一盞用紅布蒙住的昏暗小燈，勉強照亮巴掌大的海圖和一個銹跡斑斑的羅盤。
船長沈老四，一個五十多歲、臉龐被海風和歲月刻滿溝壑、皮膚黝黑髮亮的老漁民，雙手如鐵鉗般把著舵輪，眯著眼睛，緊盯著羅盤上微微晃動的指針。他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身上是一件分不清原本顏色的舊夾襖。他身邊蹲著他的大兒子沈大樁，一個二十七八歲、沉默寡言但體格壯實的漢子，負責瞭望和協助。
船艙裡，則是另一番景象。狹窄、低矮、瀰漫著魚腥、柴油和潮濕木頭混合氣味的空間裡，雷戰、阿星、石頭，三人擠在一起，正在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
石頭（已歸隊）穿著和沈老四差不多的舊衣褲，渾身肌肉緊繃，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他反覆檢查著幾把武器——一把是“夜梟”提供的、已經檢查過的勃朗寧，另一把是沈老四藏在船上的、保養得不錯的老套筒步槍，還有兩把磨得鋒利的魚叉和砍纜刀。他的任務很簡單：保護船隻，應對可能靠近的日軍巡邏艇或小艇，以及在接應時提供火力掩護。
阿星（顧新生）的狀態最差。他臉色發青，額頭上全是虛汗，嘴唇抿得死死的，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不適。第一次在夜間湧浪中乘坐這種小漁船，劇烈的、無規律的搖晃讓他這個陸地生物吃盡了苦頭，幾乎把膽汁都吐了出來。但此刻，他顧不得這些，正用凍得有些發僵、微微顫抖的手，仔細檢查著麵前幾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形狀不規則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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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吸附雷，狀態良好，磁性正常，定時器校準……校準完畢。”阿星的聲音帶著顫音，但異常清晰。他拿起一個約莫飯盒大小、用皮帶和強力磁鐵固定的金屬方塊，上麵伸出幾根導線和一個簡陋但堅固的機械定時旋鈕。這是他的“傑作”之一，利用“夜梟”提供的塑性炸藥和雷管，結合從舊貨市場淘換來的馬蹄磁鐵和鬧鐘零件改造的磁性吸附定時水雷。威力不算巨大，但足夠在船體水線下鑿開一個口子。
“二號、三號吸附雷，就緒。”他快速檢查了另外兩個類似的裝置。這三個是“開胃菜”，用來製造混亂和進水。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更大、更沉重的油布包，解開。裡麵是一個用厚鋼闆焊接的、略顯粗糙的長方形盒子，正麵有個帶壓力鎖扣的蓋子。打開，裡麵整齊地嵌放著四塊加大號的塑性炸藥塊，中間用導線和雷管串聯，連接著一個更加複雜的、帶有雙保險和無線電遙控（極短距離）觸發裝置的起爆器。這是“主菜”——內爆式高能炸藥。一旦在貨艙內部引爆，足以將那個區域的鋼鐵和裡麵的毒劑罐一起撕成碎片。
“主藥包，就緒。遙控器……測試。”阿星拿起一個隻有巴掌大、用木頭和金屬片自製的簡陋盒子，按下上麵的一個按鈕。藥包裡的一個測試用的小燈泡（用導線引出）微弱地亮了一下，隨即熄滅。“遙控信號正常，距離……估計最多五十米，還不能有太多金屬隔擋。”
“夠了。”雷戰（此刻他已不是“林子軒”，而是徹底進入了戰鬥狀態的“雷戰”）沉聲道。他同樣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緊身水袍（用不透氣的橡膠雨衣和膠帶改製的簡易潛水服），臉上和手上塗抹了用鍋底灰和油脂混合的偽裝油彩，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他背上背著一個用自行車內胎和鐵皮桶改造的簡易氧氣瓶（容量很小，隻夠短時間使用），嘴上叼著呼吸管。腰間掛著一把匕首、一把老虎鉗、幾根備用皮帶和磁鐵，以及那個至關重要的遙控起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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