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慢慢散了。 先是樹尖露出個尖，再是山腰，最後是山腳那一片，像揭了層濕棉被。
一出小路，眼前忽然亮堂了。
一片水田，水麵映著天。田埂上長著竹子，綠得發黑。
再過去是幾間草屋，土牆顏色深黑，瓦簷上爬著青苔。
屋前小片菜地，種著冬青菜，葉子還綠著。雞舍裡幾隻蘆花雞撲棱著。
水溝縱橫，水清清的。河邊一個穿藍布衫的婦人，
正蹲在石頭上捶衣裳，棒槌一下一下，敲得老遠都聽得見。
林禾拉著林苗，看直了眼。 “姐，這地方真不像冬天。”
“是啊，這南邊暖和啊。”林穗說，“苗小子，你看這立冬了草還綠著。”
走了沒多遠，迎麵過來一隊逃荒的。
前頭一個老漢背著卷被褥，腰彎成個蝦米。
後頭一個婦人抱著鍋，鍋上還綁著個娃。再後頭，有人挎著個竹籃，裡頭蹲隻老母雞；有人揣著個木牌位，用布裹著，貼胸口放。
最末尾，一個瘦得皮包骨的漢子，牽著一頭同樣瘦的牛，牛蹄子磨得流了血，一步一挪。
林苗盯著那頭牛看了半天，小聲問：“姐，他們咋把牛也牽著跑？”
“那是家裡最後的家當了。”周伯在旁邊嘆了口氣，“真到了走投無路，牛能換兩鬥糧。誰捨得扔。”
正想著，路邊一個婦人迎上來。 三十來歲，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娃，後頭還跟著個七八歲的，臉凍得通紅。
“大妹子，”她搓著手，“前頭那村子，肯不肯收留人過夜？”
林穗還沒答，周伯看了一眼前頭：“這一帶的村子，都是拿糧換地方睡。”
婦人臉色一下就變了。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手把懷裡的娃摟緊了點。
林穗心裡盤算了一下。 她從布袋裡舀出兩斤米，用舊布包了，遞過去。 “大姐，米你拿著。別帶孩子走山路，山裡頭有狼。”
婦人愣住了，雙手捧著米包，眼圈一下就紅了：“這……這咋好意思……”
“快走吧。”林穗說，“天黑前找不到落腳地，就不安全了。”
婦人千恩萬謝，牽著大的，抱著小的，順著大路去了。
林苗仰頭看她：“姐，你咋才給她兩斤？俺還以為你要給一袋呢。”
“一袋，咱們自己吃啥？”林穗蹲下來，給他理了理棉襖角，“能幫一把是一把把。”
林苗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又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的時候，前頭出現一個小村。
土坯牆，茅草頂。看著沒被燒光，但有幾間屋頂塌了，焦黑的木樑戳在那兒。
村口一條土路上，連個青壯年都看不見。都是拄拐的老頭，挎籃子的老太太，還有抱著娃的小媳婦。
看見他們這一行人，村民的第一反應，關門。
“吱呀”幾聲，一扇扇門都關上了，隻剩門縫後頭的一雙雙眼睛。
林苗有點委屈，小聲說：“他們咋都關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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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怪他們，這世道。”周伯說，“自己家鍋裡都沒幾粒米，哪敢再添人。”
林穗站在村口， 換她自己，家裡就一袋米，外頭來七八個生麵孔，她也不敢開這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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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可憐人，不是壞人。
她沒說啥，沖眾人擺了擺手：“走，去村頭那間破柴房湊合一宿。”
那是一間塌了半邊的柴房，土牆還在，頂上漏著光。
地上堆著點幹稻草，沒人要。 眾人把包袱放下。
小翠生了個小火堆，蘇晚把顧清寧扶到乾草上坐下。
林禾開始攤開被褥。 正收拾著，門外有了響動。
一個挎竹籃的老婆婆，顫巍巍站在門口，眯著眼往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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