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又碎在半路。碎完，改成抓。原賬抓起人來，跟添頁們不一樣——添頁們抓的是衣裳、帳子、床柱，原賬直接抓人，抓的是他的手，十指相扣，扣得死緊，像蓋章。
扣完了，她的丹鳳眼從腕上抬起來，看了他兩息。
"林夜。"
"在。"
"這一手。"
"嗯。"
"不許跟任何人說。"
"臣的賬上，陛下這一頁，從來不外傳。"
"……貧嘴。"
"罰？"
"罰。"她扣緊了十指，"罰你，接著對。"
——
第二夜，王後換了章程。
第一夜學批注，學了個半吊子。第二夜她不學了，她要練——練熟了再下場，這是她的規矩。批折子她練過三十年，批注這門手藝，她打算也練三十年。
練法很特別。
她命人搬來一麵銅鏡，立在內殿中央。銅鏡有一人高，鎏金的框，宮裡規製最高的那種。她散著頭發，隻著一身中衣，端端正正在鏡前坐下，像朝會坐殿。
"陛下這是做什麼。"
"對鏡。"她說，"艾拉不是照著鏡子記的麼。朕看那一頁記得厚，有章法。朕也照著記。"
"艾拉那是沒影子的沒有辦法。陛下有影子。"
"有影子才要照。"王後理了理中衣的領口，"影子會懈怠。鏡子不會。朕要讓它看著，朕的原賬，一筆一筆，是怎麼落的。"
她對著鏡子，先拱了拱手。
"鏡裡的朕。"她說，"今日練手。手法生疏，你多擔待。"
然後她轉頭看林夜："來。"
"來什麼。"
"你坐到朕身後。"她說，"鏡子裡，朕看得見你。你看得見朕。鏡外的做，鏡裡的看。三頭對案，誰也賴不了賬。"
林夜依言坐過去。鏡中的畫麵立起來了：她坐在前頭，脊背挺直，是他見過的最端坐的坐姿；他坐在她身後，手從她腰側探進去。
中衣是薄絹的。
鏡子裡，那雙手的每一下動作，都清清楚楚。
"陛下。"林夜看著鏡子，"這個練法，練的是誰的眼力。"
"練的是朕的定力。"王後盯著鏡子，鳳眼都不眨，"朝會上見過的大陣仗多了。這點陣仗，朕——"
林夜的手，落在一處。
鏡子裡，她端坐的脊背，彎了一寸。
"——朕……"她的話斷了半息，又續上，續得很艱難，"朕看得出來。你在搗亂。"
"臣在對案。"
"對案沒有對著腰的……"
"賬房對賬，賬在哪，手就在哪。"林夜說，"陛下的賬本上，這一頁，昨夜欠著呢。"
"朕什麼時候欠……"
"第二夜第二頁。"他說，"陛下昨夜批了朱批，臣回了回批，賬走了個來回。今夜這一頁，是新的。新的，得重新記。"
鏡子裡，她張了張嘴，想駁。駁的詞到了嘴邊，被他的手按了回去，按成一串不成句的顫音。
鏡外的內殿裡，很靜。
隻有燈芯偶爾爆一下。還有鏡子裡，那個端坐了一夜的女人的影子，一寸一寸，坐不住的動靜。
王後最後是扶著鏡子才站穩的。
站起來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把銅鏡的鎏金框，狠狠拍了一下。
"這鏡子不行。"
"鏡子怎麼了。"
"鏡裡的朕，太不像話。"她耳根通紅，指節抵著嘴唇，平了半天氣，"丟人。傳出去，朝野震動。"
"鏡裡的陛下，怎麼丟人了。"
"她……"王後瞪著他，瞪了半天，瞪出一句，"她坐沒坐相。"
"陛下坐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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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什麼。"她別過臉去，"鏡子外頭一個朕，鏡子裡頭一個朕。外頭的這個，管不住裡頭的那個。往後再照鏡子，朕得先想想，鏡裡那位，替不替朕爭氣。"
林夜看著她通紅的耳根，把笑咽了回去。
"陛下。"
"說。"
"鏡裡那位，方才的賬，臣都記了。"
"。了刪就了記"
"。改不筆落，賬記房賬"，說他"。了不刪"
"。好正，了全丟，了人了丟都正反。夜一記再晚今就那"，光的摔破子罐破點一著燒裡眼鳳丹，來身過轉，氣口一吸深後王"……就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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