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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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出半鞘，滿桌的酒都靜了。
"伊莎貝拉。"林夜按住她的手背，"收著。"
"它拿你當數。"
"它拿我當數，"林夜說，"就得當麵對賬。賬房最不怕的，就是對賬。"
他鬆開伊莎貝拉的手，走到桌前，在那隻缺口的杯子前站定。
"你說，我是從你賬上跑出去的那個數。"他說，"空口無憑。賬房對賬，從來兩樣東西——要麼拿賬本，要麼拿憑證。"
"你的賬，在我心口鑰匙上。"他拍了拍左胸，"我的名，在你賬上第幾頁？翻。"
門後靜了三息。
那一扇門，門縫裡的光，寬了一寸。
"請。"它說。
——
門開了。
不是全開。開到一人寬，裡頭那間屋子還是老樣子——四麵牆的格子，一屋子的數，換班的崗。正中那張長桌，桌上那本真賬，攤著。
真賬自己翻。
嘩啦，嘩啦，從後往前翻。翻得很快，像有人在找一個數。翻到最前頭，停了。
前頭第十頁。
頁上，有字。一個名，端端正正，筆畫都在。
隻是那個名上頭，壓著另一行字。碎鏡刻痕的那一筆，四豎一橫，壓著它，像一枚封條。
封條底下，小字一行。
"此數已銷，改記人。"
滿屋子的數，齊齊轉過頭來，看著那頁紙。
它也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你改了我的賬。"
"不是改。"林夜說，"是記。你這本賬，記欠，欠了三十年。我那日拿碎鏡記了人——人記滿了，欠就沒人認。沒人認的賬，頁是死的。死頁上的名，跑不走，也回不去。"
"所以你數到九，數不出十。"他看著它，"不是那個數跑了。是那個數的頁，讓我寫了字了。"
滿屋的格子，一排一排，暗下去，又亮起來。像一座城的燈，換了一次氣。
"你銷的哪個名。"它問。
"不告訴你。"林夜說，"你記欠，我記人。人這一頁，是隱私。"
——
門後，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婆的茶都續了兩回。
然後，那聲音開口了。還是平平的，聽不出年紀。可這次，裡頭有一絲很淡的，像是歎氣的什麼。
"六十年。"
"我賬上跑出去一個數。我找了三十年。"
"數到王城，數到灰堡，數到二十六萬人頭。"
"結果那數，早讓你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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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房先生，你知不知道，"它說，"你抹掉的那一頁，是什麼。"
"是什麼。"
"是當年，第一個從我手裡逃出去的。"它說，"逃出去之前，它跟我說了一句話。它說——你這賬法，記不了人，早晚要塌。"
"我記著這句話，記了三十年。"
"如今，我的賬，果然叫人記了人。"
它頓了頓。
"塌就塌吧。"它說，"塌得不算冤。"
——
外婆放下了茶碗。
"銷賬了？"
"銷了。"它說，"這局酒，喝不成了。數沒了。"
"宴呢。"
"宴也散。"它說，"賬房先生，你欠我一頓酒。"
"欠著。"林夜說，"記賬了。哪天你的賬法改好了，改記人了，我帶一壺新的，上門跟你喝。"
"好。"它說，"我等。"
滿屋的格子，齊齊立正。門縫開始收。光一點一點窄下去，像一隻眼睛，慢慢合上。
合到最後一線的時候，那聲音，又飄出來一句。
很輕。像自言自語。
"守門的。"
外婆應了一聲："哎。"
"你閨女當年。"
"……她不是逃出去的那個。"它說，"她是我放出去的。放她出去，是因為她說——外頭的賬，她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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