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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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黑森林，念了一夜的名。
小紅帽守在門外，聽著。那聲音不大，從門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滲，像有人拿一根很細的線，一個字一個字，往回抽。
"拉——婭。"
"拉婭。"
"拉婭。"
頭一遍，念得極慢。第二遍，快了些。第三遍起，它不數遍了，它念著念著，開始加東西。
"拉婭。井底出來的拉婭。"
"拉婭。立賬四百年，頭一筆人名，拉婭。"
"拉婭。半本賬養出一座王城的拉婭。"
"拉婭。燈要照人不照鏡的拉婭。"
小紅帽聽到後半夜，忍不住湊近門縫，小聲問："賬爺爺，你念她的名字，怎麼越念越多。"
門縫裡的聲音，停了一停。
"名冊上磨掉的那一筆，"它說，"是三百年裡，唯一一筆我沒舍得記賬的。"
"今夜補上。"
"補賬，就得連本帶利——她這個人，一筆一筆，全補進去。"
——
王城這邊，同一夜。
北塔房中，艾拉沒有睡。她把那頁手印的紙，壓在破銅鏡前，自己坐在鏡子旁邊，一坐就是半夜。
林夜陪著她。誰都沒說話。
三更過後，鏡子裡的影，動了。
不是晃，是動。那道裂開的細光，從肩頭往下，緩緩地長——長過腰，長過膝，像有人拿一根針，把鏡麵那層舊銅，一點一點挑開。
影的輪廓，在裂開的地方，變濃了。
然後，鏡子裡，傳出一個聲音。
很輕，像隔著一層水。
"艾拉。"
艾拉猛地站起來。
那聲音，她不認得。可她的眼淚，先認得——一滴一滴，砸下來，砸得毫無道理。
"你是誰。"她問。
"我是看你長大的。"鏡中的聲音說，"你在井底數石子的時候，我在鏡後數你。你十歲那年發燒，燒了三天，井底沒有大夫。我在鏡後，陪你燒了三天。"
"你二十三歲生日，我一個人在鏡後，給你煮了一碗麵。煮好了，沒處放。"
"放到現在。"
艾拉的手，死死抵著嘴。
"娘。"她說。
這個字出口，鏡麵那道裂縫，轟地一下，亮了。
——
亮光裡，浮出來一隻手。
右手。指根一道舊繭。掌心朝上，攤在鏡麵裡側，像隔著水麵的那一側，等著人握。
"囡囡。"拉婭說，"娘的手，先給你看看。娘在那邊，沒有老。"
"賬法裡的日子不算數。娘進去二十三年，樣貌停在二十三。"
"你如今，跟娘一般大了。"
艾拉的指尖，伸過去。
指尖碰上鏡麵的一瞬，鏡內那隻手，也迎上來。兩隻手，隔著一層銅，掌心對掌心，貼得嚴嚴實實。
看得見，握不著。
艾拉的眼淚，把手底下的鏡麵，糊了一片。
"娘。"她說，"你出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出不來。"拉婭說。
"為什麼。"
"娘進去的時候，鏡後正在塌。"拉婭說，"鏡後那世界，是照著外頭長起來的影子世界。影子要立得住，底下得壓一樣沉的東西。四百年的賬，壓了四百年。到我進去那年，壓不動了。"
"娘把自己記了進去。"
"人那一欄，得有一筆實賬。娘那筆，是娘自己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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