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了——當年她拿走的那半本。
"拿走的時候，我說賬法不能沒人。"她說，"我用這半本，建了王城，養了三代人。原本我留到今天，一頁沒損。"
"物歸原主。"
三千麵鏡子裡的影子，靜了很久。
"賬收回來了。"它說，"可我這四百年，也有一筆要認。"
"認什麼。"
"認錯。"它說，"你當年說，我這賬缺人。我說不缺。這四百年，我記橋記雨記名字記年頭，一樣一樣，記得鐵公雞似的。可我把'人'記丟了——丟了四百年，直到這幾個月，才一個字一個字，撿回來。"
"我今夜對賬，四百年，欠'人'兩筆。"
"一筆欠你的——你提的'人'那欄，我駁了你，害你單乾了半輩子。"
"一筆欠他們的——名冊上每一個被我數過的。"
"怎麼還。"拉婭問。
"已經在還了。"它說，"名冊在還，燈在還，今夜這扇門開著，也在還。"
"還差一樣。"它說，"我這頁，還空著。"
它頓了頓。
"拉婭，當年你說我賬缺人。如今人齊了。"
"我的戶頭，你說過要給我補。"
"你給不起名。"
"但囡囡給得起。"它說，"她給我批過注——'此頁暫空，候補戶頭一'。"
全城的鏡麵，轉向了艾拉。
艾拉站在北塔頂，抱著破銅鏡，愣住了。
"我等這一注，等了一冬天。"它的聲音，頭一回，有了一點溫度，"囡囡，取個名吧。"
艾拉看看懷裡的鏡子，看看滿城的燈，看看母親。
"你守了四百年的賬。"她說，"賬上的字，都是你刻的。你數過全城的人，數過每一盞燈，數到如今——"
她想起小紅帽蹲在門邊喊的那聲"賬爺爺"。
"你叫滿。"她說，"單字一個滿。"
"不是數滿的滿。是人齊了的滿。"
鏡麵靜了三息。
然後，三千麵鏡子，同時亮起一個字。筆鋒很重，刻進去的那種亮——
滿。
"好名。"它說，聲音裡有一絲它自己都沒察覺的、像笑的什麼，"四百年空戶頭，末了叫滿。拉婭，你的賬法，起名起得比我好。"
"這不是我起的。"拉婭看著艾拉，笑了，"是這一欄自己長出來的。人齊了，頁就滿了。"
——
清算散了，它沒有回門後。
它說了它的去處："梁抽了，老門舊了。往後逢月圓，門開一夜——誰來誰往，記賬就行。我守新門。"
"不是守門。"它補了一句，"是守著等拉婭回來喝茶。茶她欠我四百年。"
拉婭笑："今晚就還。"
那一夜，北塔頂，一壺新茶，坐了兩個最老的賬房。一個四百歲，一個七十多歲。他們聊了什麼，沒人知道。隻知道天亮的時候，桌上多了一張紙，紙上添了一欄新規矩，往後印進了王城的城規第一頁——
"數不是數。數後頭，全是人。"
——
夜裡，艾拉來了北塔。
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抱著破銅鏡，臉上還帶著白天的紅。她把鏡子立在燈座邊，擺好，轉回身，反手關了門。
"今晚，我娘在舊寢宮歇下了。"她說，"官冊補了，名字正了，影也長全了。"
"所以呢。"
"所以，"她走到他麵前，抬起下巴，霧瞳亮得嚇人，"今夜的規矩，我定。"
"你定。"
"第一條。"她說，"你隻能看。"
"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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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她說，"看一個有娘、有戶頭、有影子的艾拉，跟你以前記的那個，有什麼不一樣。"
"第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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