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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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婭落地的地方，是鞋匠家。
誰也沒想到。三千麵鏡子，一萬一千盞燈，她挑了城南巷子最深處那戶——鞋匠家的百年老鏡。
燈下，她從鏡麵裡走出來，像走下一級很矮的台階。落地，站定，第一件事是抬頭，看那盞掛了十六年的燈籠。
鞋匠舉著燈，僵在原地。
"這盞燈，我看著眼熟。"拉婭說，"十六年前，有個姑娘打這門口進的鏡後，頭上還別著花燈會上買的小兔子。"
鞋匠的燈，晃了一下。
"她進鏡後那晚，是我接的。"拉婭說，"她哭著問，爹的鞋鋪還開著嗎。我說，開著，門口還掛著燈。她就說，那我不怕了。"
"她在鏡後學了記賬。學得快，心細，如今是鏡後的書辦，管著三千本簿子。"
"她托我帶一句話——"
拉婭看著鞋匠，一字一字。
"爹，鞋鋪別關。等我放假，我回家吃麵。"
鞋匠手裡的燈，哐當掉在地上。
燈沒滅。火苗在燈籠裡滾了一圈，又立起來，亮得像一根不肯彎的骨頭。鞋匠蹲下去撿燈，撿了三回沒撿起來，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滿巷子的街坊，沒人笑。
好幾個大男人，轉過臉去，抬手抹眼睛。
第二天一早，鞋匠鋪的門板上一行新字，是鞋匠親手拿粉筆寫的——
"閨女：麵管夠。你娘說得對，賬要記，麵也要吃。"
落款旁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像燈會上，那個沒買成的。
——
艾拉是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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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北塔一路跑下三百級台階，跑過半座城，跑到鞋匠家門口的時候，金發散了，喘得說不出話。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母女倆，就這樣麵對麵站著。
燈下，兩張臉，一模一樣。眉眼，鼻梁，連左邊唇角那一點淺淺的梨渦，都長在同一個位置。街坊裡有人小聲驚呼，雙胞胎？姐妹？
"二十三歲。"拉婭先開的口，聲音很穩，穩得像怕一開口就碎，"娘進去那年，二十三。囡囡，你今年，也二十三了。"
"街坊要看笑話了。"她說，"人家會問，這倆人誰是誰。"
艾拉張了張嘴。
她準備了一路的話，一句都沒出來。她隻是往前撲，撲進那個二十三歲的懷裡，抱得死緊，哭得毫無章法——她這一生的哭，都是咽著的。井底哭不敢出聲，怕引來數數的人。上京哭不敢放，怕人問她來處。今夜她不咽了。
她哭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哭聲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你怎麼才來。你怎麼才來。你怎麼才來。"
拉婭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拍的是哄小孩的調子，一下，一下，從上到下。
"來了。"她說，"娘來接你了。"
"接晚了。"
"打娘進來那天起，沒一天不記著這事。"拉婭的下巴抵著女兒的頭頂，眼睛望著滿巷的燈，"二十三年，賬記了一萬三千多筆。筆筆的頁腳，都是同一句話。"
"哪句。"
"'欠囡囡，一個抱。'"
她收緊手臂。
"今天，還清了。"
——
第二天上午，官署來了兩位。
拉婭陪著艾拉，去補官冊。
補冊的書辦官，就是當年那個筆下懸了半年的。他一見艾拉進門，筆差點掉了。
"我這條懸了半年的筆，"他結結巴巴，"今兒……能落了？"
"落吧。"拉婭說，"照實寫。"
書辦官提筆，懸著的手腕，穩了穩。
"姓名。"
"艾拉。"艾拉說。頓了頓，她說，"'艾'，草字頭，艾草的艾。我娘取的根，我自己取的草。"
"籍貫。"
"王城南巷，井底。"她說，"井底人士，現遷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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