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同心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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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前一日，舊寢宮擺了一桌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就一桌餃子。艾拉擀皮，拉婭調餡，外婆燒火，王後娘看灶——四個女人，四代賬法，擠在一間小灶房裡，誰也沒提"賬"字。
拉婭和外婆，五十四年沒坐一張桌了。
"你那盞燈。"拉婭盛了一碗餃子湯，推過去，"照人照得很好。我那道縫往鏡後數，你教出來的記賬人，一個頂三個。"
"你畫的那張城圖。"外婆接過來，喝了口湯，"我守門守了六十年，守的就是圖上那座城。咱們倆，誰也沒閒著。"
王後娘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聽。她出鏡才幾個月，話還不多，吃得很慢。拉婭給她碗裡添了一個餃子。
"你那三十年，受累了。"拉婭說，"我傳下來的差事，是樁苦差。"
"不苦。"王後娘說，"苦的是數數。記賬不苦。"
"記賬不苦，"艾拉在案板後頭接話，"就是費紙。"
一屋子人笑出聲。
王後是散了朝來的。她進門，看見滿灶房的熱氣，看見四個女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她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排場：沒有儀程，沒有跪拜，一桌餃子，熱氣騰騰。
"陛下，站門口做什麼。"外婆招呼，"進來，添雙筷子的事。"
王後走進去，坐下了。
吃了三口，她說："朕……"頓了頓，改口，"我從小到大，頭一回在灶房吃飯。"
"往後常來。"拉婭說，"鍋一直在。"
餃子吃到一半，王後娘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外婆。
"娘。"她說，"我入鏡那年，您在門外守著，守了三年。"
"記著呢。"外婆說，"你在裡頭記你的賬，我在門外記你的窗。你那扇窗的燈，一夜亮到幾更，我記了三年。"
"後來我出來，您怎麼不問我記了什麼賬。"
"不用問。"外婆說，"你打小就這脾氣——賬在手上，話在心裡。你要是想說，你自然說。你不想說，我逼你，你那頁賬就皺了。"
王後娘低下頭，半晌，伸手，把外婆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夾了過來，放進外婆碗裡。
"這三年。"她說，"換我記您。"
外婆沒說話，低頭吃餃子。吃得很慢。
拉婭看著這一幕，看了一會兒，小聲對王後說："陛下，記著這個。江山傳到你手裡，賬法傳到囡囡手裡——傳的都不是本子。"
"傳的是這一口熱餃子。"
——
月圓夜，子時。
新門開在北塔底下——滿定的規矩，門就設在這兒：北塔底層大廳，三麵牆的鏡子，當中一盞燈。燈照鏡，鏡映燈，三千麵外鏡遙遙呼應，鏡子這一側，是王城；鏡子那一側，是鏡後。
第一批還人，踏著月圓進來。
都是名冊上畫著叉的——被數走沒還的，欠了幾十年，今夜起還。三三兩兩，從鏡麵裡走出來，腳下發飄，眼裡發直，像剛睡醒的人。鏡衛早就備好了熱粥，一人一碗，先坐，慢慢說。
伊莎貝拉是提前三天就來守著的。
她守的是灰堡那頁。名冊上灰堡畫叉的，一共七筆。今夜，還回來六筆。
哈木是第五個出來的。
他出來的時候，還是十七歲的模樣——賬法裡的年月不算數。可他一見著伊莎貝拉，愣了半天，忽然跪下去，哭得直打嗝。
"統領。"他說，"您的疤……八圈了。"
"嗯。"
"您當年說，等數清楚了，請全堡吃飯。"哈木抹著淚，"這飯，還作數嗎。"
"作數。"伊莎貝拉說，"人齊了就擺。"
"差的那一桌呢。"
伊莎貝拉沉默了一息。
"那桌留著。"她說，"空著椅子擺。擺到小滿回來。"
六個人裡，還有一個老婦人。她還回來後沒哭也沒鬨，就在大廳裡坐著，一碗粥喝了兩個時辰。伊莎貝拉過去陪她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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