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無際的尖叫穿透天地。他回到家，把這份感受畫了下來。
畫中人捂著臉，嘴巴張成空洞的橢圓。天空與峽灣仿佛被那聲尖叫撕裂，濃烈的血紅與深藍奔湧而出。蒙克畫的是現代人獨有的一種情緒：那種在人群裡突然感到的疏離，那種在夜晚無端襲來的窒息感。說不清為什麼，卻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壓過來。這一聲無聲的尖叫，正是這種心境最貼切的表達。
蒙克的尖叫是屬於一個人的，而凱爾希納看到的柏林，則是一整條街緊繃的精神氛圍。弗裡德裡希大街是當時柏林最繁華的商業與夜生活中心，但畫麵中卻尋不到一絲暖意。這是一個極其擁擠卻又無比冷漠的異化世界。打扮入時的男男女女，如同遊走在街頭的幽靈。他們的輪廓尖銳如刀，如同被切割出的幾何碎塊。華貴的羽毛帽和考究的大衣下，隱藏的儘是空洞與疏離。凱爾希納把大都市的冷漠與壓抑，直白地刻在了畫布上。城市越擁擠，人心越孤獨。
蒙克畫下了存在的不安，凱爾希納畫下了人群中的孤獨，一場更大的風暴已在醞釀。“一戰”將歐洲的精神世界碾得粉碎，舊日的秩序和信仰在戰壕的泥濘中灰飛煙滅。藝術的形式，也因此出現了新的裂隙。
《呐喊》（The Scream）愛德華·蒙克（Edvard Munch），1893年
《街景（柏林弗裡德裡希大街）》[Street Scene（Friedrichstrasse in Berlin）]恩斯特·路德維希·凱爾希納（Ernst Ludwig Kirchner），1914年
1917年，杜尚從商店買了一個普通的陶瓷小便池，簽上化名“R. Mutt”，命名為《泉》，然後理直氣壯地送到了展覽上。
這場展覽的評選委員會拒絕展出它，杜尚也毫不意外。他要的就是這樣。杜尚不是在雕刻。他是在提問：誰規定藝術必須美？誰規定藝術必須崇高？《泉》的情感內核，其實是厭倦、嘲弄與決裂。人類的理性造就了機關槍和毒氣彈，那為什麼藝術還要維持一種虛偽的崇高？當舊世界崩塌時，藝術的情感可以是對這一切的質疑和冷笑。
《泉》（Fountain）馬塞爾·杜尚（Marcel Duchamp），1917年
“一戰”結束後，施維特斯走在漢諾威的街頭，彎腰撿拾那些被現代社會拋棄的垃圾：廢舊的報紙、破布、糖果包裝紙、斷掉的煙鬥，甚至帶字的卡片。他把它們拚在一起，試圖重建被戰爭摧毀的精神世界。梅爾茲（Merz），一個殘缺的單詞，成了這些作品的名字。
這些雜亂無章、看似毫無邏輯的拚接，是此時歐洲社會的精神寫照。宏大的理想已經灰飛煙滅，隻剩下遍地的廢墟。舊世界回不去了，但通過藝術的拚貼，我們依然可以重新開始。在碎布和木片之間，施維特斯鄭重地放了一張小小的櫻桃圖。廢墟裡也有鮮活氣。艱難的生活裡，總會有值得欣賞的東西。
《梅爾茲拚貼 32 A：櫻桃圖》（Merz Picture 32 A. The Cherry Picture）庫爾特·施維特斯（Kurt Schwitters），1921年
《記憶的永恒》（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i），1931年
與此同時，另一批超現實主義者，則一頭紮進人類最深不可測的潛意識與夢境之中。
一片荒涼的海岸上，三個鐘表軟軟地掛在樹枝、桌沿和一張扭曲的臉上，像正在融化的奶酪。時間是現代社會最嚴苛的尺度。它是工廠裡的打卡機，是火車的時刻表，是推著現代人疲於奔命的嘀嗒聲。而在達利的這幅小畫裡，時間不再是堅硬的、有序的，而是癱軟無力的。現代人對時間的焦慮與無奈，潛意識中的疲憊，此刻都具象化了。藝術在這裡不再描繪外麵的現實，而是直接呈現了內心的真實。
大西洋彼岸的美國，顏料正被一種更猛烈的方式甩上畫布。當情緒積攢到極點，所有的具象符號都不再夠用時，藝術就迎來了最為純粹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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