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代藝術：深層情感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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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第一次麵對當代藝術，都會有點發愣：這也算藝術嗎？它們既不像傳統繪畫，也不像古典雕塑，往往還很抽象，讓人難以理解。
當代藝術並不是沒有情感，它仍然在為那些難以名狀的情緒塑造形態。當代藝術家常常會創造一個場域，邀請我們走進去，然後讓我們心裡那些沉睡的感受，自己慢慢醒過來。
一個房間的疼痛
我們站在畢爾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館的廣場上，必須仰起頭，才能看清布爾喬亞這件高達九米多的蜘蛛雕塑。它蹲在博物館外的廣場上，八條細長的腿猶如拱門，青銅的身軀沉甸甸地懸在半空，腹部的金屬網小心翼翼地包裹著大理石做的卵。
《媽媽》（Maman）路易絲·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1999年
這件作品叫《媽媽》。把蜘蛛叫作“媽媽”，聽起來有點嚇人，但這正是布爾喬亞想讓我們感受到的那種矛盾。她的母親是一位掛毯修複師，常年修補破損的織物，就像吐絲結網的蜘蛛一樣。在布爾喬亞眼中，母親的愛也像蜘蛛：保護與束縛、溫暖與控製，有時候很難分清楚。於是她用一隻巨型蜘蛛，把母女關係中那種複雜的、帶著點壓迫感的深層依戀，直接推到了我們麵前。
布爾喬亞在晚年創作了著名的《細胞》（Cells）係列裝置。“Cell”這個詞可以指細胞，也可以指牢房。每一個“Cell”都有門、有牆、有籠子，我們可以靠近觀看，但無法真的走進去。與其說是房間，它們更像是被困住的記憶。
《細胞（舒瓦西）》[Cell（Choisy）]路易絲·布爾喬亞，1990—1993年
在冰冷的金屬網圍出的空間裡，有一座粉紅大理石雕成的房子，那是布爾喬亞小時候在法國舒瓦西的家。然而，在這棟房子的上方，赫然懸掛著一把冰冷的斷頭台鍘刀，仿佛隨時都會落下。
那是布爾喬亞不堪回首的童年創傷。在這棟房子裡，布爾喬亞的父親曾經堂而皇之地將年輕的家庭教師納為情婦。而負責修補家族掛毯的母親，為了維持家庭表麵的體麵和完整，不但選擇了隱忍與沉默，甚至要求孩子們一起配合上演“和睦家庭”的戲碼。這段畸形的關係，竟然持續了整整十年。
對年幼的布爾喬亞來說，這棟房子就像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玻璃罩，裡麵充滿著謊言、背叛和令人作嘔的偽善。這把鍘刀，既是童年時縈繞心頭、危機隨時崩塌的感受的具象化，也暗含著藝術家內心最強烈的渴望：她想要手起刀落，切斷這段痛苦的記憶，斬斷那段滿是欺騙的過去。
布爾喬亞用了幾十年，把同一種疼痛反複搭建、反複拆解、反複凝視。藝術不是讓創傷消失，而是給它一個可以被安放的地方。有些疼痛永遠不會走，但你可以賦予它一種形態、一方空間，讓它不再在你身體裡橫衝直撞。
你可以把它放在那裡，然後嘗試慢慢走開。
舊衣服包起的回憶
你有沒有一件舍不得丟的舊衣服？它可能早就穿不下了，顏色也洗得發白，可每次整理衣櫃，你還是把它疊好，放回原處。不是因為它還有用，而是因為它沾過你的體溫，陪過你一段日子，見過某個年紀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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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箱》尹秀珍，1995年
在中國藝術家尹秀珍眼中，舊衣服就像人的“第二層皮膚”。一件舊衣服其實很重，重在時間，重在記憶，重在一個人曾經的生活。
1995年，尹秀珍創作了《衣箱》。她把自己三十年來穿過的舊衣服一件件翻出來，仔細疊好，然後用針線密密縫住，塞進一隻木箱。那隻箱子是她父親親手做的。最後，她澆上水泥，把整箱衣服徹底封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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