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記憶異常的修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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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是記憶的刻刀，修複未名狀之意義
在漫長的進化中，生存壓力促使我們的大腦必須優先處理有威脅的信息和負性情緒。這帶來了一個讓人無奈的後果：那些伴隨著創傷的痛苦記憶往往不請自來，忘也忘不掉；而那些溫暖快樂的美好瞬間，卻總如同指尖的流沙，記也記不住。
記不住，同時又忘不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訴求，推動著人類的藝術創作。通過畫筆或刻刀，我們定格了那些稍縱即逝的美好，同時也讓那些無法直視的痛苦得以安放。人與記憶之間的那道傷痕，在藝術中完成了自我修複。
記不住的美好
古羅馬史學家老普林尼曾記錄過這樣一個故事：一位科林斯少女的愛人即將遠行，她害怕此後再也記不清他的模樣，便用一根燒焦的木炭，在牆上描下了他側影的輪廓。老普林尼把這個故事視作繪畫的起源。我們拿起畫筆，是為了挽留美好的記憶。
十八世紀末，法國畫家勒尼奧把這個古老傳說搬上了畫布。畫麵的背景是傍晚柔和的天色，暗示著這對情侶共處的最後一天即將落幕。男孩心不在焉地握著一支笛子，那是牧羊人的象征；左側有一條狗仰望著女孩，隱喻她忠貞不渝的愛。女孩正全神貫注地描繪剪影，她知道，愛人很快就要去遠方的山穀中照看牲畜。但這麵牆上的剪影不會離開。有了這個輪廓，愛人鼻梁的形狀、卷曲的發絲和隆起的肩頭，都將在女孩腦海中永久保留，不會被時間偷走。
《繪畫的起源》（The Origin of Painting）讓-巴蒂斯特·勒尼奧（Jean-Baptiste Regnault），17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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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神話回到現實，至親的衰老是更普遍也更沉重的離別。此時記錄本身，就是最大的深情。1514年，德國畫家丟勒的母親已經六十三歲，重病纏身，生命即將走到儘頭。麵對即將到來的永別，丟勒拿起炭筆，以近乎殘酷的寫實畫下了母親的容顏。額頭上如刀刻般的皺紋、顴骨深陷的麵龐、緊抿的嘴唇，透露著一個被生活反複碾磨過的女人最後的堅毅。
《63歲母親肖像》（Portrait of the Artist's Mother at the Age of 63）阿爾布雷希特·丟勒（Albrecht Durer），1514年
這不是一幅迎合傳統審美的畫，而是一個兒子對抗死神的最後努力。丟勒是北方文藝複興的巨匠，被譽為“德國的達·芬奇”，他當然懂得什麼是公認的美。但在母親去世前，他放棄了所有技法上的優雅，選擇了絕對的誠實。每一筆都是丟勒的真情流露：趁你還在，我要記住你的樣子。
《遊艇上的午餐》（Luncheon of the Boating Party）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80—1881年
除了人的容顏，我們還想記住快樂的感覺。快樂的時光總是一閃而過，但藝術可以留下那些美好的瞬間，在我們陷入精神空虛和疲憊時，提供莫大的心靈慰藉。
1881年，法國畫家雷諾阿在塞納河畔的藍班克小島上，畫下了一群朋友的聚會。午後的陽光透過條紋遮陽棚的間隙灑在餐桌上，葡萄酒在玻璃杯裡泛著琥珀色的光。男人們斜靠在椅背上高談闊論，女人們托著腮，嘴角掛著笑。桌上杯盤錯落，但沒有人急著離開。空氣裡有食物和煙草的氣味，有好聽的無聊話，有被太陽曬得懶洋洋的滿足感。
雷諾阿不打算在畫裡放進任何深刻的哲理，他隻想表達一件事：活著真好。陽光是暖的，酒是涼的，身邊的人都在。一百多年後，當我們在某個灰蒙蒙的下午看到這幅畫時，那天的陽光依然能在心裡亮起來。
忘不了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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