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厄運；右肩趴著一隻猴子，那是迭戈曾經送給她的禮物。
所有這些符號都在說同一件事：痛苦無處不在，而且不會離開。然而，縱使脖頸流血、愛情逝去、厄運纏身，弗裡達沒有哭泣，也沒有崩潰。她隻是平靜地注視著觀眾，也注視著創作這幅畫的自己。弗裡達不再是那個內心破碎、需要被救贖的女人了。痛苦沒有離開，但已無法再摧毀她。
《戴荊棘項鏈和蜂鳥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with Thorn Necklace and Hummingbird）弗裡達·卡羅，1939年
墨點無多淚點多，山河仍是舊山河
與西方的藝術家不同，中國古代的文人很少畫自己的臉，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自畫像。他們將自己的內心世界投射到天地萬物之中，不畫皮囊，隻畫心境。草木竹石，都可以是真實自我的顯像。
徐渭的一生極為坎坷。他自幼才華橫溢，卻八次科舉落第。中年時為胡宗憲獻策擒獲海盜，但胡宗憲卻受嚴黨牽連入獄身亡。仕途斷絕、懷才不遇的遭遇，令徐渭深受打擊，精神徹底崩潰。在極度的絕望中，他多次自殘，最終在瘋癲中誤殺了妻子，鋃鐺入獄。晚年出獄後，他窮困潦倒，隻能靠賣畫為生，最終在貧病中孤獨死去。
晚年的徐渭拿起毛筆，給他的痛苦找到了一個出口。在他的筆下，老藤斜垂纏繞，墨色的大葉如狂風掃過，淡墨點出的葡萄像是被暴雨衝刷過。整幅畫幾乎找不到一根安靜的線條，每一筆都肆意潑灑，每一處墨都是翻湧的情緒。他在畫的左上角題了一首詩：“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處賣，閒拋閒擲野藤中。”
畫中的葡萄就是徐渭自身的寫照。一顆一顆的葡萄，是他滿腹的才華，是那些本該發光的明珠。但這些明珠無人賞識，隻能像野果子一樣被遺忘在野藤叢中，任憑風吹雨打。紙上的墨點，是他一生鬱結的苦悶和眼淚。
《水墨葡萄圖》徐渭，明萬曆十年至十六年（1582—1588年）
1279年，南宋滅亡，蒙古鐵騎踏遍中原。對於當時的讀書人來說，這不隻是一次改朝換代，更是整個文明秩序的崩塌。外界環境的劇變，很容易讓人陷入嚴重的精神危機。鄭思肖目睹山河破碎，畫了一株沒有根的蘭花。畫麵中沒有山石，沒有泥土，蘭花就那樣懸在半空中。
蘭花自古便是高潔忠貞的象征，鄭思肖筆下的線條飄逸簡練，筆墨素雅克製。這是他自我的化身。故國已經不在了，蘭花也就失去了根。鄭思肖用這株幽蘭，表達了自己絕不妥協的心誌。哪怕無土可依，我仍然知道我是誰，我的靈魂依然有堅定的歸屬。
《墨蘭圖》鄭思肖，元大德十年（1306年）
麵對元末血腥的戰亂與人性的肮臟，倪瓚選擇了更徹底的“退”。
在《六君子圖》中，他畫了一片極其空曠的水岸。遠景是大片的空白，隻有一抹極淡的遠山，近處的坡岸上挺立著六棵樹——鬆、柏、樟、楠、槐、榆。整幅畫的構圖極其疏朗，筆墨清淡到近乎空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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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六棵樹是倪瓚給自己選定的同類。鬆柏耐寒，樟楠有香，槐榆挺拔，它們都是君子。在心理學上，這是一種創傷後的防禦性隔離。麵對渾濁的現世，他用大片的留白把所有的喧鬨和煙火都擋在了畫外，隻留下這六棵象征正直堅貞的樹。倪瓚無法改變現實的世界，於是為自己劃定了一道心理邊界，用極度的清冷孤寂來保全純粹的自我。
《六君子圖》倪瓚，元至正五年（1345年）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中國文人的自我投射，並不總是極度的悲憤或決絕的避世。隨著生命的沉澱，一些藝術家通過畫筆達成了一種更為鬆弛與從容的自我和解。他們不再執著於對抗，而是轉向了對不完美、不成功、不合時宜的坦然接納。
北宋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經曆了一場生死劫難。烏台詩案中，他因詩文被指譏諷朝政，關進大牢一百多天，險些喪命。最終，他謫貶黃州，跌入人生的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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