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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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風順著虞姬河兩岸像打滾似的刮著，它使烏黑的夜，增加可怖的氣氛，泥土被凍得像石頭塊一樣硬，李蘭一個人順著虞姬河一直往白石村去了。
白石村的西頭緊靠著一條白閃閃的公路，在村莊的後邊，便是蔣匪同還鄉團金小歪構築起來的據點，村前村後所有的大小樹木，都被砍得精光，連棵樹影子也看不到，就連四周田野的墳墓也被蔣匪平掉了，離村很遠就可以望到，這光滑滑的村子被煙薰得烏黑的胡牆框子，在白天很難看到年輕的女人，四周路上很少有行人來往，莊上的老年人咳聲歎氣的說：“這爬刀山的日子，不知那天才能熬出頭哩。”
在村莊的儘東頭，有兩口東歪西斜的草房子，屋頂上的草已經爛得發黑了，上邊長滿了青苔，每天從早到晚打黑夜到天明，這間草房子的笆帳門，常常緊緊的關著，這裡邊住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奶奶。她姓汪，大家都稱呼她叫汪奶奶，身上穿著千補萬衲的破褂子，臉上的皺紋左一道右一道的，嘴裡的牙齒全脫光了，老頭子早在十年前死去了，隻有個女兒叫汪淑蘭，做本區的婦聯主任，十一月隨著大軍北撤到山東去了，從這次蔣匪到了白石村以後，汪奶奶的臉上從沒有過笑影子，共產黨在此地時，她分得的四畝七分田，全被地主任九萬拔去了，隻落家後屋簷跟幾分田，貓咪草七角菜長有多深，汪奶奶也沒有心腸去鋤它。
她的兩隻蘆花鶲，被還鄉團逮去一隻，隻落一隻紫冠子的小母鶲，汪奶奶一天要把它藏到好幾個地方，有時把它藏到鍋牆裡，有時把它藏到刷乾淨的馬桶裡，莊上的黃老貴來串門子看到了，笑著說：“看吧，這年頭，小鶲也要坐黑牢了。”總之，想儘一切辦法，使蔣匪找不到。落下來的這隻小母鶲，隔一天下一個紅皮雞蛋，可是汪奶奶輕易舍不得的吃，她想留給女兒，總以為有一天女兒會笑咪咪的走進家的。
有時，太陽落山了，她一個人坐在門口的紅石滾上，眼瞪瞪的朝北望著，心想，女兒臨走時穿著黑衣裳朝北去的，一定會從北邊的路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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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蔣匪沒來時，每年大新正月，她女兒領導著姑娘們組織春耕比賽呀，夏鋤夏收呀……有多麼的熱鬨啊，但是這一切都被殺千刀的蔣匪破毀了，汪奶奶時常一個人這樣呆想著。
有一天夜裡，她剛上床沒多一會子，忽然閨女笑咪咪的走了進來，心裡真喜透了，連忙拉住女兒的衣襟說：“乖乖孩子啊，你走後可把老娘苦死哩，為了等你，把心血都熬乾了……”正在這時，小貓從窗台上跳了下來，嘩啦一聲把她驚醒了，原來是一個夢。
莊上的窮漢人也常常到她家來，輕輕的問道：“你的閨女有信捎來家嗎？”“老天菩薩啊，俺們的軍隊再不反攻過來，大家就要苦死哩。”
汪奶奶的心裡總是懷著一個希望這樣回答大家說：“信是沒有的，說不定十朝半月就會回來哩，”像這樣的回答不知有多少次。
臘月廿八日的夜晚，冰冷的北風，把陰沉沉的黑雲吹得漸漸消散，露出了星星的影子，汪奶奶因為受了涼，一陣陣的嘔吐著酸水，把心口靠近泥火盆，烤了又烤，大約有三更天氣的光景，笆帳門拍拍的響了幾下，她一聽以為是還鄉團來了，心裡東卜東的跳，緊接著門外有人輕聲的說道：“媽媽，開門來。”
汪奶奶一聽是女的口音，打了個愣，心裡想，真是閨女回來了嗎？可是口音又不太像，連忙擦著洋火，把豆油燈點著放開門來。
進來的果真是女的，明溜溜的烏黑的眼睛，朝著汪奶奶笑著，這女的像她親生女兒一樣朝她親熱的說道：“媽媽，這樣晚，還不睡哩。”
汪奶奶朝她臉上仔細的一看，認了半天，還是叫不出名字，還是李蘭先說道：
“汪媽媽，俺是東邊酒店莊的李蘭，今春跟你家淑蘭姐來過的，還記得嗎？”汪奶奶經這樣一提，頓刻想起來了，記得頭一回見李蘭時，看她彎彎的兩道眉毛中間有顆小黍粒大小的紅痣，當時還誇她命中主貴，這回子看到夜半更深來了，心裡忍疼熱愛的說道：“乖乖，大閨女，怎麼夜半更深你一個人摸來了，俺們的人全過來了嗎？”說著，便拉李蘭在一邊板凳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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