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四個字。
崔東山抬起眼，盯著自己先生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張開了嘴。
蘇西疇立刻把勺子送進去，得手之後，眼睛都彎了。
“這才對嘛。還是先生的話好使。”
南瓜糊入口綿密，奶香裹著甜意慢慢化開，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把神魂深處那點隱隱作痛的裂痕又溫了一遍。
崔東山低垂著眼，安靜咽了下去。
蘇西疇一勺一勺喂得極有耐心，不急，也不催，偶爾還拿話逗他兩句。等小半碗喂完，才拿帕子給他擦嘴，又把他兩隻小手拽過來，一根一根手指擦乾淨。
“行了，乖寶表現不錯。”她起身去端托盤，“待會兒獎勵你半顆蜜漬梅子。不能多，吃多了積食。”
說完，她又轉頭看向陳平安：“先生先坐，我去把飯菜端上來。今天正好燉了紅燒肉，還蒸了蛋羹。”
陳平安點頭：“有勞。”
不多時，前堂的方桌便擺滿了飯菜。
一大碗黃酒紅燒肉，燉得酥爛軟糯，色澤紅亮，熱氣一騰，滿屋都是肉香與酒香；一盤清炒時蔬，翠綠爽口；一碟醬蘿卜切得勻整，酸脆開胃；一鍋菌菇雞湯鮮氣撲鼻，湯麵浮著淺淺油花；另有一小盅單獨蒸的蝦仁蛋羹擺在崔東山麵前，嫩得一勺就能舀散，旁邊還配了兩個剪成小塊的軟麵餅。
蘇西疇把碗筷一一擺好，笑道：“家裡簡陋，先生和米客官別嫌棄。”
“已經很好。”陳平安道。
幾人便圍桌坐下。
蘇西疇是主人，忙著招呼，給陳平安盛湯，也給米裕添菜，嘴上還不忘叮囑崔東山：“你慢點吃，不許隻挑蛋羹裡的蝦仁，底下也得挖著吃。”
崔東山手裡攥著小勺，動作很穩，當真像個安安靜靜的小孩子。隻是每次蘇西疇給陳平安盛湯、給米裕夾菜時，他總要抬眼看一下，看完又低頭繼續吃，神情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米裕瞧見了，差點沒把嘴裡的蘿卜嗆出來，隻能死死低頭扒飯。
陳平安倒是吃得很安穩。
紅燒肉肥而不膩，雞湯鮮而不燥，連那碟看似最尋常的醬蘿卜都做得很見功夫。更重要的是，飯菜入腹後，確有一股不顯山不露水的溫潤之氣，慢慢散開，綿長而平和。
這種本事，不像術法，更像天生。
他放下筷子，看向蘇西疇。
“姑娘手藝極好。”
蘇西疇被誇得眼睛一亮，嘴上卻還是謙虛：“您喜歡就好。我這兒來的多是走商和鄉鄰，口味都偏家常，不是什麼大菜。”
“家常菜最好。”陳平安道。
這話說得平淡，卻並不敷衍。
蘇西疇聽了，笑意便更真了幾分。
一頓飯吃得不疾不徐。
外頭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桌上飯菜也差不多見了底。蘇西疇起身收碗，陳平安沒有讓她推來擋去，隻是先一步從袖中取出碎銀，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做什麼？”蘇西疇一見，連忙擺手，“不過一頓便飯，哪裡用得著這個。”
“飯錢。”陳平安道，“也是東山這些時日的食宿花銷。”
“那也太多了。”蘇西疇皺眉，“他一個小孩子，能吃多少？再說了，我撿都撿回來了，哪有這麼算的。”
陳平安看著她，語氣溫和，卻很堅決。
“要收的。”
“為什麼？”
“因為規矩如此。”他輕聲道，“落魄山沒有白吃白住的道理。姑娘肯收下，我們這邊才安心。”
蘇西疇聽他這麼一說，倒不好再推了。
她低頭看了看那幾塊碎銀，隻得點頭收下，嘴裡仍忍不住嘀咕一句：“那下回您來，我多做兩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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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笑了笑。
“好。”
等她把銀子收好，陳平安這才起身，鄭重其事地對她拱手一禮。
“蘇姑娘，東山暫住此處，還要繼續勞煩你照看。”
蘇西疇先是一怔，隨即忙側身避了半禮，又認真回了一禮。
“先生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
不是賭氣，也不是逞強。
她既然把人撿回來了，又養了一個多月，本來就不會半途撒手。如今知道他有家裡人，有先生，也隻是心裡更踏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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