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西疇抬眸望他。
老秀才布衣打補丁，滿身清貧，晨光照亮他鬢邊霜白，看著便是世間最普通的落魄老儒。
他語氣悠悠，淡然篤定：“我傳你一套最簡易純正的儒家吐納心法，無需刻意守丹田、拘經脈，最合你誠心格物的天性。簡單如切菜燉湯，順勢而為，一學便會。”
蘇西疇默然片刻。眼前老先生，她相識不過十日，來曆根底一概不知，貿然傳道，太過蹊蹺。
“荀老先生。”她疊好棉被，轉身正視對方，眼神澄澈坦蕩，不卑不亢，“您願傳道，我心懷感激。但我必須問清楚，您為何教我？你我非親非故，您所求為何？”
老秀才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撫掌大笑一聲：“問得好！世間多少人聽聞修行門路，便失了心智，恨不得跪地拜師、俯首求道，唯獨你清醒自持，先問本心、再問機緣。難得，難得。”
笑意漸斂，他神色鄭重，道出真心：“老朽無所求。隻是惜才，更惜這份純粹道心。你這顆道種，綁定煙火、依托誠心，若不得正法引導，終身隻能惠及他人，自己分毫不得滋養，白白荒廢天生稟賦。”
“你若入道，道種便真正歸你所有。可養自身氣血，固自身神魂，修一身安穩底氣。日後逢凶險、遇邪祟，不必再憑凡軀硬抗，拿擀麵杖護身。”
他稍作停頓，添了一句最戳人心的實話。
“往後照料東山這孩子，你也能做得更好，護他更穩。”
一語落地，精準落在蘇西疇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沉默數息，深吸一口氣，擦了擦圍裙上的薄汗，眼神堅定：“行。您教我。”
老秀才那句“簡單得很”，絕非客套虛言。
傳道之地，選在客棧後院老棗樹下。初秋晨光穿透枝椏，碎金滿地，空氣混著夜露浸潤的泥土清氣，裹挾著廚房殘留的淡淡甜香，靜謐安然，最適合靜心吐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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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腿落座即可，無需拘泥宗門定式，怎麼舒服怎麼來，修行先求順心，再論規矩。”老秀才在她對麵盤膝坐定，茶杯置於身側石地，“閉眼，收心。”
蘇西疇依言照做，緩緩闔上雙眼。
不遠處的學步車裡，崔東山端坐不動，手中攥著一枚魚形積木，乖巧得反常。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視線，儘數落在棗樹下的兩人身上。
老秀才要傳蘇西疇修行道法。
他早有預感。這幾日老秀才觀望蘇西疇下廚烹食、靜心度日的眼神，他再熟悉不過。當年齊靜春凝望陳平安，便是這般溫潤惜才、暗藏期許的目光。隻是他未曾料到，這一天來得這般快。
“自然呼吸，不必刻意控息、強行入靜。”老秀才語聲低沉舒緩，如清風拂水，貼合儒家吐納真意，“你無需執念丹田經脈、竅穴流轉，那是尋常修士的入門桎梏，不適合你。你隻需隨心而息。吸氣之時，回想清晨開窗，入鼻的露水清氣、泥土生機。”
蘇西疇輕聲應答：“記得，清潤、安穩。”
“便將這份生機清氣，吸入心神深處，而非隻是肺腑換氣。”老秀才緩緩引導，“你做飯之時，自有一番天成感悟，湯羹火候足否、味道佳否，不必觀、不必嘗，心神自知。便將這份格物誠心、自然感應，移到呼吸吐納之上。”
蘇西疇眉心微蹙，轉瞬舒展，瞬間通透。
她試著遵從指引，摒棄刻意，隨心呼吸。
吸氣，不再是凡人肉身的換氣，而是整個人、整顆心神，與天地相融。如同她蹲在灶前守候砂鍋裡的湯羹，水汽氤氳、香氣漫溢，無需試探，心神已然知曉火候圓滿。
呼氣，如同揭開鍋蓋的刹那，鬱結散儘，清氣留存，坦蕩自然。
她的呼吸漸緩，一呼一吸綿長悠遠，節奏天成，無半分刻意僵硬。
對麵的老秀才眸光驟然一凝，心底暗自震驚。
太快了，快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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