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寶姐姐從來就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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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寶釵來得比黛玉預想的早。
辰時剛過，鶯兒就捧著一隻描金漆盒出現在瀟湘館門口，身後跟著寶釵，一襲鵝黃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花釵，素淨得恰到好處。
紫鵑開門的時候，目光在鶯兒手裡的漆盒上多停了一息。
上回來送針線匣子，匣子底下藏暗格。這回又帶了什麼？
寶釵進了屋，先環顧了一圈。目光掃過書架、妝台，最後落在黛玉脖頸處，停了不到半息，便移開了。
“妹妹氣色比前幾日好多了，看來大喜的日子一近，人也精神了。”
黛玉坐在窗前，手裡翻著一卷詩集，抬眼看了她一下。
“寶姐姐今日怎麼得空？”
寶釵在對麵坐下，示意鶯兒把漆盒打開。裡麵整整齊齊擺著十幾絞上等絲線，赤橙金碧各色俱全，最底下壓著一張金絲繡樣，是一對交頸鴛鴦的圖案。
“妹妹即將大喜，嫁衣上的紋樣總得講究些。這些絲線是我托人從江南捎來的，姐姐手笨繡不出什麼好東西，絲線倒還拿得出手。”
黛玉伸手拈起一絞金線，在指尖繞了一圈，細看了看成色。
確實是好東西。
“姐姐費心了。”
她把金線放回盒中，語氣淡得像白水。紫鵑在旁邊倒茶，不著痕跡地站到了寶釵斜後方的位置，將她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
寶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歎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關切。
“妹妹，姐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姐姐但說無妨。”
“定北王府畢竟是王府，規矩大、門戶深。王爺常年領兵在外，府中必然有一乾老仆管事把持內務。妹妹年紀輕，又是孤身入府，可曾想過那邊的日子不會容易？”
這話說得體貼入微，換了旁人隻怕要感動。
黛玉擱下詩集，抬起眼，唇角彎了彎。
“多謝寶姐姐關心。不過再深的門戶，總好過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寶釵端茶的手頓了一瞬。
這話紮得不重，但精準。
寄人籬下四個字，說的是黛玉自己在賈府的日子，可仔細一想，薛家在賈府住了多少年了？同樣是客居，同樣是看人臉色。
寶釵的笑意淡了半分，隨即又恢複如常。
“妹妹說得是，有了自己的家，自然比什麼都強。”
她放下茶盞，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黛玉桌上摞著的幾本舊書上，伸手翻了翻，拿起最上麵一本。
是一卷普通的唐詩選本，書頁卷了邊，不值錢。
“妹妹平日裡就看這些？”
“閒來無事翻翻罷了。”
寶釵把書放回去，麵色柔和，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
“我聽人說林伯父文章冠絕江南，在鹽政任上也多有著述。若伯父留下了什麼手稿文集，妹妹不妨整理出來。刊印成冊，也是一段佳話，全了伯父的身後名。”
這句話一出，黛玉垂下去的睫毛微微一顫。
來了。
上回送針線匣帶暗格，是想在她屋裡藏個搜東西的由頭。這回直接開口問了，問的是父親有沒有留下“手稿著述”。
手稿。
她們想找的哪裡是什麼詩文集子。
黛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麵上卻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黯然。
她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抹不用偽裝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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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有所不知。父親走得急，什麼都沒留下。”
她停了停，像是在回憶什麼，眼眶微紅。
“隻有幾件舊衣裳和母親的幾樣首飾，都是不值錢的物件。我進賈府的時候帶的那些箱子，裡頭大多是書和衣料，這些年用著用著也就沒了。”
寶釵聽到這話，目光在黛玉臉上停了很久。
審視。
極其克製的審視。
黛玉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連睫毛都沒有多抖一下。
寶釵看了片刻，點了點頭，語氣裡添了幾分惋惜。
“那倒可惜了。”
她又坐了小半盞茶的工夫，說了些恭喜的客套話，便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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