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得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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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羅子君推開病房的門。
薛甄珠坐在床沿上，外套穿好了，褲腳掖進襪子裡，住院服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枕頭上。
床頭櫃上的水杯洗乾淨了，牙刷牙膏塞回塑料袋，毛巾卷成一卷，壓在袋子底下。
整套架勢，跟她出門去菜市場搶打折雞蛋沒區別。
“媽，你乾什麼？”
“回家。”
“檢查還沒做完。”
“做什麼做，花那麼多錢，我又沒病。”
薛甄珠彎腰係鞋帶，兩隻手在鞋麵上打了個結，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昨天抽了三管血，今天又要做CT，明天還有胃鏡——你當你媽是提款機啊？住一天燒一天的錢。”
羅子君把包擱在椅子上，擋在門口。
“坐回去。”
“你讓開。”
“坐回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護士端著血壓計走進來，笑著喊了一聲“薛阿姨”。
薛甄珠把胳膊往身後一縮。
“別量了，我好著呢。昨天量了三回，每回都正常，量來量去有什麼意思？”
護士看了看羅子君。
羅子君伸手接過血壓計。
“我來。”
她走到薛甄珠麵前，拉起母親的左臂，袖帶繞上去，粘扣撕開又壓緊。
薛甄珠掙了一下，沒掙動。
又掙了一下，羅子君的手按在她手腕上，五根手指頭箍住，力氣比她大。
薛甄珠瞪她。
“羅子君，你小時候我說什麼你都不聽，現在倒反過來管我了？”
“以前你管我，現在我管你。”
“你管得了嗎？你自己的日子還一團糟呢——跟陳俊生鬨成那樣，錢也沒有，工作也沒有，你拿什麼管我？”
羅子君把氣閥擰開，袖帶鼓起來，水銀柱往上躥。
她盯著刻度，沒接話。
高壓一百四十二。
偏高。
她鬆開氣閥，記下數字，把血壓計遞還給護士。
護士接過去，低聲說了句“阿姨血壓有點高，今天注意別激動”，退出去了。
薛甄珠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床墊邊緣，肩膀端著，嘴皮子繃成一條線。
羅子君搬了張凳子，坐到她對麵。
兩個人膝蓋挨在一起。
她彎下腰，手按在母親膝蓋上。
薛甄珠的腿在抖。
幅度很小，褲管的褶子在膝蓋處一顫一顫的。
昨天護工跟羅子君說過——薛阿姨夜裡沒怎麼睡，淩晨三點翻了個身，睜著眼盯天花板，盯了快兩個鐘頭。
中間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才又躺下。
她不是不怕。
嘴上越硬的人，腿抖得越厲害。
“媽，你怕什麼？”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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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查出來。”
薛甄珠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查出來又怎樣？”
她的音量矮下去，矮到隻夠傳過兩個人之間那點距離。
“查出來你有錢治？”
羅子君的胃往上頂了一下。
“你爸當年也查了。”薛甄珠的眼睛沒看她，盯著地麵一塊脫了皮的瓷磚。“查出來又怎麼樣。查出來全家借遍，賣了房，最後人還是沒了。”
她的聲音乾得像砂紙擦過桌麵。
“我不想再走一遍那條路。”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隔壁床掛著的輸液瓶滴了兩滴，聲音很輕。
羅子君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前世，同一間醫院，同一層樓。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一模一樣。她蹲在門外，兩條腿站不起來。護士從旁邊過，問她“家屬你還好嗎”。她說好。
她不好。她什麼都不好。
這一世不一樣了。
一把握住母親的手。薛甄珠的手指涼的，指節粗，指甲剪得很短，大拇指側麵有一塊老繭——紡織廠磨出來的，幾十年沒褪乾淨。
“媽，錢的事你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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