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毛風白毛風來的時候，阿勒坦正在坡上攔羊。
雪橫著飛。又幹又細的雪粒被風一卷，五步外什麼都看不見。天和地攪成一團白，太陽沒了，河沒了，坡沒了。
羊群在風裡胡亂的撞，平日裡溫順到蠢的牲口，這會兒全瘋了，順著北風往南竄。三百多隻羊卷進風雪，幾步沒了影。
他拔腿追，衝出兩步，硬生生停住。
不能追。阿勒坦突然想起，在他還是林策時，防疫站的老站長說過，白毛風這東西最邪門，順風追出去，人以為沒多遠，實際上方向完全失了，很多時候迷失的牧民就是死在風暴裡，離自己的家不過幾十米遠。
阿勒坦轉身，貓著腰往羊群前頭斜插。張口想喝住頭羊，風雪順著喉嚨直灌，喊聲堵在嗓子眼裡。他閉緊嘴搶到羊群前頭用身子去擋，風頂著胸口，一步推他退半步。雪粒打在眼皮上，他眯成一條縫，弓著背往前拱。
四下白得沒天沒地。有那麼一瞬，他以為自己還是林策，在內蒙古科左中旗裡那間燒著爐子的防疫站，玻璃窗糊著哈氣，下班能去街口吃碗熱湯麵。沒等他撈起第一口麵條，一片雪粒子砸在他嘴裡，冷他一個激靈回神。沒有爐子，沒有熱麵，他現在在十二世紀末的斡難河畔，這群羊等著他攔下來。
附近有人喊，聽不清。狗在叫，羊咩咩，此起彼伏的畜生叫聲散在風裡。
頭羊是隻老羯羊，左角斷了半截，往年是它領著群走。這會兒它眼睛翻白，隻顧埋頭往南竄。阿勒坦張開雙臂擋在前頭吼，吼的什麼自己也不知道，是“嗬”，還是“回去”，或許都有，總之全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聲音。羊撞到他腿上，一隻，兩隻，十隻，腿上生疼，他退了兩步，差點栽在羊蹄下。狗從側翼撲上來，咬住頭羊的耳朵往回拽。
頭羊一拐，後麵的畜生也都跟著拐，繞過他往回走。他一邊吼一邊揮套馬杆把瞎跑跑散的羊往一起攏，狗在兩邊圍著羊群來回的奔波跟他一塊趕。巴特爾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附近，兩個人兩條狗，在白茫茫的混沌裡硬把羊群擰成一團，往圍欄裡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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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欄在哪已經看不見，全憑腳底下記熟的步子，從坡頂到圍欄四十七步，他走過千百遍。如今隻能低著頭看腳下，數著步子往前摸。雪沒過腳麵，每一步都得把腿從雪裡拔出來。羊擠在周圍，幾百隻羊的體溫蒸出一團白氣把他裹在中間，有那麼一點暖和，讓他不覺得冷。
圍欄黑黢黢的輪廓從茫茫白風裡浮出來時，他嗓子已經啞了。
羊湧進圍欄擠作一團，咩聲不停。他想數，白花花的羊頂著羊亂竄，數不清，大緻看了一下，大頭應該是回來了。
老人站在圍欄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身上落了一層雪，手裡牽著兩匹馬。目光掃過羊群，又落到阿勒坦臉上，沒說話。
“巴特爾。”老人喊，眼睛也在尋找著孫子的蹤跡。
沒人應。
阿勒坦猛地回頭。他也不記得什麼時候和他走散了，風沒停，周圍全是白，五步外什麼都沒有。他顧得了自己，顧不著幾米之外的少年。
“巴特爾！”他也跟著喊，聲音沒飄多遠就被風給吞了。
阿勒坦拔腿就要往白裡沖，老人一把扣住他胳膊，五根手指扣得死緊。阿勒坦使勁掙了一下，沒掙脫。
“你不能去。”老人平靜的說，好像孫子的安危是一件外人的事。
“他還在外頭！”阿勒坦掙紮著往前，“這會兒不去，就來不及了。”
“我知道，他在外頭。”老人扣著他胳膊的手沒鬆，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綳著，聲音卻像咬著字一個一個地往外蹦，“這種天順風追出去，你找不著他，也沒法找。到時候反倒把自己搭進去。白送兩條命。”
“那就幹站在這兒等？”
“他騎的是灰馬。”老人盯著那片吞人的白，半真半假地說，“那馬在這片草場跑了十五年，哪道坡、哪條溝，都刻在蹄子上。人會迷路，馬不會。它認得圈，就一定能把他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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