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很細密。狐皮帽壓得低。他掃了眼躺在鋪上的阿勒坦，又掃過地上那身甲，沒吭聲。走到自己鋪前坐下，他把腰間的刀解下來擱在羊皮邊，刀鞘跟原先那張弓、那壺箭重新對齊，拉成一條直線。
阿勒坦坐起身。名字是別人問的，不是自己報的，他等著對方開口。
“者勒彌。”那人從帽簷底下丟出兩個字，嗓子又低又啞，是不常開口的人才有的那種澀。報完名他就不再說話，摸出一塊軟皮，蘸了點馬奶酒擦刀，擦得不快，刃口走一遍，到接縫處用指甲剔一下。
“阿勒坦。”阿勒坦也回了自己的名字。
者勒彌聽了沒什麼反應，也不去評價。隻是一邊忙著手裡的活計一邊把目光落到那身甲上。
“斡惕赤斤發的？”
“嗯。”
“別嫌舊。”軟皮在刃上走，“之前穿它的那個，弓馬還算利索。”
“他怎麼沒的？”
者勒彌拿手指點了點自己咽喉，再沒下文，擦刀的手重新動起來。阿勒坦也就不問了。
“你從哪邊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北邊。”軟皮沒停，“林子裡。”
“林中百姓？”
者勒彌的手在刃上停了一停，也就一口氣的工夫，火塘裡一塊炭輕輕爆了聲，他接著擦。
“嗯。”
阿勒坦沒往下問，心裡卻存了疑。林中打獵的人他聽說過，不怎麼養馬。眼前這人虎口和指節上全是常年攥韁繩磨出來的硬繭，皮襖上一股鬆脂氣，底下壓著馬汗的鹹。他擦那把刀的手勢穩、省，一下是一下，是在馬背上過了多年的人才有的。這些阿勒坦都看在眼裡，沒說破。草原上誰沒點不願講的來路，追著問，不好。
者勒彌擦完刀，刀歸位，脫皮襖。裡頭一件薄羊皮褂，袖口磨破，補過，針腳又細又密，不像是粗手男人的活。褂子往上卷的一瞬，背上露出一道長疤，從左肩斜拖到右腰，舊得發白，邊緣的皮線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反手縫的。
阿勒坦沒再看，也不繼續打聽，問一個人身上的疤怎麼來的，跟問他這條命是誰留下的一樣，都是冒犯。
者勒彌把皮襖角對角疊好，擱在鋪腳，躺下，麵朝帳壁，那道疤朝著火光。帳裡靜下來，外頭不知哪頂帳有婦人哼著調子哄孩子，調子拖得很長，一起，一伏。
過了很久，久到阿勒坦以為他睡了，帳壁那邊忽然飄來一句，聲音悶在氈子上，不像是要他答。
“你殺過人。”
阿勒坦躺著沒動。
“殺過。”
“幾個。”
“兩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拿什麼？”
阿勒坦一時沒會過意，才明白問的是兵器。“頭一個，套馬杆掃倒，壓在身底下。第二個，刀壓住了，沒下得去手，是旁人的箭收的命。”
“那也算你的？”
“我按著他，他跑不掉。”
帳壁那邊沒聲，像是在掂量這句話。過了片刻，才又飄來兩個字。
“你的手在抖。”
阿勒坦在黑暗裡攤開右手，那點虛還在指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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