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可兒撒察一行的馬蹄聲翻過坡脊，聽不見了，阿勒坦還站在馬樁旁邊。
那把刀橫在掌心，比看著壓手。方才撒察拔給他看的那一寸刃口還在眼前，冷光一閃，照出他半張糊著草藥泥的臉。草藥讓風抽幹了，綳在顴骨上，他咧一下嘴，裂口就牽著疼。
阿勒坦把刀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找了個順手的握法，別到腰間。皮腰帶勒緊的那一刻，他扭頭去看脫欒的帳子。
灰氈簾垂著，從撒察撥馬走到現在，沒掀起來過。贈刀那陣，老頭就站在門裡，一隻手搭在自己刀柄上，他默默地觀看了整個過程，那隻手也慢慢放下去，到最後人轉身進了帳，簾角晃了兩晃，沒了動靜。
阿勒坦朝那頂帳子邁了半步，又收住腳。進去說什麼呢。謝這字在這片草場上沒人講，講了反倒顯得生分。
腳步從旁邊過來。是巴特爾，他眼睛先釘在那把刀上，又挪到他臉上。
“給我掂掂。”少年伸出手。
阿勒坦把刀遞過去。巴特爾接住，手腕往下一沉，拿拇指肚橫著撥了下刃口，指尖立刻縮回來。他把刀舉到耳邊，指節在刀身上彈了一下，隻聽叮的一聲脆響。
“真好。”巴特爾說，“撒察那顏這回下了本。我那把獵刀，刃口都鋸成鋸齒了，阿爺也不給換。”
“嗯。”
“你說他營裡的人，”巴特爾把刀插回鞘，塞回阿勒坦手裡，聲音壓低些，“真像我阿爺講的，會把泰赤烏那邊俘虜抓了活剝皮？”
“脫欒爺嚇唬你，好讓你少往北跑。”
“我才沒怕。”巴特爾梗了下脖子，“我是說，你過去留點神。那邊分親疏，跟頭人年頭久的瞧不上後來的，你別上趕著搭話，手上的活，練幾回他們就閉嘴了。”
“你倒是知道的多。”
“我聽我阿爺念叨的。”少年又補一句，“你跟牲口在一處久了，看誰都像好人。”
“那可兒平日裡都做什麼？”阿勒坦問。
“跟著頭人騎馬，護營，巡邊，碰上搶草場的就打。”巴特爾掰著指頭數，數到一半把手放下，“比放羊強，吃頭人那口飯，分東西先盡著你們。也比放羊險，刀箭不長眼。”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早晚也要去當那可兒。”少年說得理直氣壯，說到一半聲音低下去，“等我再長兩歲，我阿爺攔不住的時候。”
阿勒坦沒接這話。脫欒就巴特爾這一個孫子了，這話他不能替老頭應。他瞧著這少年，巴特爾平時心裡越沒底，嘴就越碎，拿話把那點發虛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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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動身？”巴特爾問。
“三天後。”
巴特爾點點頭，再沒多問。他解下腰間水囊塞進阿勒坦手裡，塞得很用勁。
“拿著，路上喝水用得到。”說完不等阿勒坦開口，少年轉身就走，走兩步又甩下一句，“老灰馬我替你喂，喂得滾圓，等你騎回來。”
不遠處幾個婦人停下手裡的活往這邊看，見兩人說完了又低下頭忙活自己的事去了。一個蹲在帳門口修馬絆的漢子剛才也在瞧，現在又低下頭去，皮條在他掌心裡繞一圈，再繞一圈。沒人過來道喜，也沒人過來攔著。在這片營盤，一個能打的勞力叫頭人挑走是常事，走的人自己捆包袱，留下的人接著放自己的羊。
接下來兩天，阿勒坦把家當歸攏到一處。他的家當少，一張羊皮攤開就擺完了。兩件皮袍，當時他剛來這身上那件現在還穿著，還有一件是脫欒開春時給的，袖口磨穿，他自己拿皮線補過，針腳又大又歪。一把脫欒早先使的那把舊短刀，鞘裂了道縫，他拿皮條纏了兩圈。前夜從蔑兒乞身上繳的那把短刀，他在磨石上開過一遍，刃上崩了個小缺口，也跟撒察給的那把刀一樣別在腰間，這是他頭一份拿命換來的東西。再加上巴特爾的水囊，係成一個包袱，拎在手裡沒多少分量。
放羊的那根套馬杆他靠在帳外，沒捆。桿身讓他大半年的手磨得溜光，是吃飯的老夥計，可做了那可兒，手裡拿的是刀，不再是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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