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蔑兒乞阿勒坦牽著灰馬從帳後繞出來，巴特爾跟在後麵，馬的蹄子裹了雪，走得輕。灰馬不安，耳朵轉來轉去，鼻孔張得老大，噴著白氣。巴特爾一手也牽著馬，一手按著腰間的刀，少年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青。脫欒交待完了事宜也不管他們徑直迎著火光衝去，他們倆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勒住馬，往坡下看。火光分成兩股，一股兜著圍欄直衝，火把往羊圈邊上晃，羊驚了，咩聲頂破了夜，幾百隻羊沒頭沒腦往圍欄上撞，撞得圍欄柱子都在晃。另一股不碰羊，貼著馬群的邊兒切進來，兩個人在前頭趕，一個人在後頭斷，專挑最好的幾匹母馬下手。動作又快又準，得手就走，不戀戰，也不往人身上招呼。火光在雪地上晃，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刀麵上一閃一閃的。
脫欒一個人衝下了坡。
老頭騎在馬上，套馬杆探出，挽扣在月光下劃一道弧，不偏不倚套住最前頭那人的脖子。脫欒擰腰沉臂往回一帶，那人離了馬鞍栽下去，一隻腳還掛在鐙裡讓馬拖出兩三步才脫開，在雪地裡滾了兩滾，命大沒有死，他爬起來罵了一句，是蔑兒乞口音。老頭不看他，杆子一抖，挽扣鬆開，又去尋下一個。
旁邊兩個蔑兒乞立刻圍上。一個揮彎刀去砍馬腿，一個挺短矛直取老頭肋下。脫欒撥馬讓過矛尖，矛尖貼著皮襖劃過去。彎刀擦著了馬脖子，拉開一道血口，血噴在雪地上，黑紅一片。馬吃痛人立，老頭險些叫掀下來，硬是靠腿力又壓回馬背，反手一杆子敲在持矛那人的盔帽上，把人砸得一歪，短矛脫手飛出去，插在雪地裡，尾桿還在顫。
阿勒坦把灰馬的韁繩往巴特爾手裡一塞。
“你在這兒等著。”
“爺讓咱倆走。”巴特爾急了，伸手拽他袖子，“你下去也是送死。”
“他一個人撐不住。”阿勒坦翻身下馬，往帳子側麵撲過去，那兒靠著一根備用套馬杆，白天修圍欄時順手擱在這裡，五指剛攥住桿身，滑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汗重新攥緊。拿上武器後，他又上了馬，腳在鐙裡踩空了，第二回才踩實。灰馬被火光和喊聲驚得直轉圈，他兩膝一夾馬腹，馬才躥了出去。
就這麼一點功夫，坡下早亂了。
營裡能上馬的幾個漢子也衝出來了。黑地裡分不清誰是誰，隻能看馬沖的方向、聽喊聲辨人。兩個漢子斜插過去截趕馬的那股，圍欄口一時馬蹄亂踏，有人喊了一聲，是脫欒營裡的老牧戶，嗓子喊劈了。阿勒坦一夾灰馬，繞開一團撞在一起的人馬，斜裡衝到那個舉刀砍脫欒馬腿的蔑兒乞側麵。那人正追著脫欒，沒留神側麵。
套馬杆橫著用力一掃。
軍體拳、蘇木那達慕上的跤，這時候都不管用。管用的是他兩百來斤的塊頭，加上馬衝起來的那股蠻力。套馬杆砸在那人肘關節上，哢的一聲悶響。彎刀脫手飛出去，在雪地上彈了兩下，那人身子一歪，從馬上歪下來，一隻腳還掛在鐙裡，馬拖著他走了兩步，他掙了一下，摔在雪地裡，捂著胳膊打滾，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懂。
兩匹馬肩擦肩撞在一處，衝力把他從自己鞍上帶得往前一撲。他鬆了桿，整個人朝那人壓過去。林策從小在蘇木草場上摔，在部隊的墊子上摔，摔了十幾年，身子比記性牢靠，知道怎麼借自身的分量去壓人。兩人一塊兒滾下馬，他右臂已經箍住對方脖子，全身重量壓上去，膝蓋頂住對方胸口。那人在他身底下掙，手往腰間摸刀，摸了個空，刀在滾下馬的時候掉了。忽然間，阿勒坦感覺到自己身下的人鬆了力氣。
胸骨塌下去的那一下他聽得清清楚楚，悶的，沉的，那人嘴裡擠出半聲沒成調的氣音。生命就從他身底下的人身體裡迅速的流失，手從他胳膊上滑下去，攤在雪地裡，指頭還在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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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熱氣噴到他臉上，是那人最後吐出來的一口氣，夾雜著一股難聞的羊肉和酸馬奶混合的臭味，糊了他半邊臉。他鬆手往後退，手掌撐地，忽然觸及一攤又黏又熱的東西裡，是那人在凍土上的血。血還是熱的，沾在掌心，黏糊糊的，他低頭看去，胃猛地一抽。
沒等他吐出來，馬蹄聲從背後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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