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眼還瞪著，喉嚨已經被這一箭給洞穿，咯咯作響，血順著箭桿往外湧，冒著熱氣，濺在阿勒坦手上。他鬆手往後退，坐在雪地裡，看著那人的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阿勒坦擡頭。發現巴特爾不知道何時也策馬沖了過來，少年還保持著放箭的姿勢，弓沒放下，弓弦還在顫。十六歲的一張臉綳著，沒什麼表情，胸口起伏得厲害，馬在他胯下不安地刨蹄子。這一箭是他頭一回朝活人放。
“起來吧。”巴特爾喊，嗓子劈了，不像他自己的。
阿勒坦腿是軟的，艱難的撐了兩回才站起，第三回才站穩。手上全是血，刀還攥著，血把刀柄的舊皮條泡滑了，握不住，他換了隻手，在皮襖上擦了擦，才攥穩。
戰鬥隨著剩下的蔑兒乞人退去很快就收尾了。
脫欒那匹馬脖子還在淌血，血順著馬腿往下流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紅印，但老頭騎得很穩當。第三個蔑兒乞叫他的套馬杆纏住了腰，在馬上一擰，那人栽下去，腦袋磕在石頭上，再沒動彈，石頭上沾了一片血，現在已經凍住了。剩下的見巴特爾帶了七八個人趕到，知道這趟馬偷不成了，打個呼哨，撥馬就走。有一個走時回過頭，火光照在他臉上，是個年輕人，臉上沒什麼表情，撥馬追前麵的人去了。火把順著坡遠去，馬蹄聲一點點弱下去，最後隻剩風的聲音。
營盤裡隻剩羊的咩聲、傷者的哼唧，還有孩子壓在大人懷裡的抽噎。驚散的羊往一處攏，幾匹脫韁的馬在圍欄外打轉，有一匹母馬的腿被砍斷了，躺在雪地裡蹬腿，咩咩叫，一個漢子走過去，一刀捅在脖子上，馬不叫了。脫欒不下馬，繞著營盤走了一圈，點好損失，重新布了守夜的，又叫兩個漢子把被砍斷的圍欄繩結打上，防著後半夜再有人來。這一趟被裹走了四匹母馬，傷了兩個漢子，好在沒添人命。老頭繞完一圈，回到帳門口，下馬的時候腿才軟了一下，他扶住帳桿，沒讓人看見。
阿勒坦左半邊臉腫了。
那道口子不深，卻長，從顴骨拉到腮邊。脫欒不讓旁人碰，拿馬奶酒給他沖了沖，酒澆上傷口，疼得阿勒坦直吸氣，眼前發白，又糊上一層草藥泥，涼絲絲地，他現在才感受到那隨著血管一鼓一鼓的傷口不斷的發出疼痛信號。第二天一早， 他該乾的活一樣沒落下，修圍欄，馴驚馬，把三具蔑兒乞屍首拖到營盤外二裡地的亂石灘。
草原上不埋死人，丟在那兒喂狼喂鷹，魂順著風走。
這趟他和巴特爾一人扯一條腿。屍首沉，雪地又滑，拖一程歇一程，拖到亂石灘時，他那雙手還在震，攥著皮繩的手指發白，還是巴特爾幫他一根一根掰開，過了好一會兒才伸直。
屍首的臉還留著死前的模樣，眼瞪著，嘴張著，喉上的箭拔走了，留下一個黑洞洞的創口，血在脖子上結了層黑殼。他蹲在旁邊，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張臉的眼皮往下抹了抹，沒抹上，風一吹，又睜開了。他又抹了一回，這回用手掌蓋住，壓了一會兒，鬆開，眼皮才合上。
他殺了兩個人。
頭一個讓他壓斷了胸骨，死在身底下。第二個被他按在地上、刀抵著喉嚨，末了是巴特爾的箭收的命，可要不是他按住那人手腕，那人爬起來就會殺他，這一個也算在他頭上。
他在蘇木給羊接過生，給豬劁過蛋，給牛看過病，死見得多了，卻都是牲口的死。這一回不一樣，是他把一個活人變成了死人，是他，看著那口氣斷在自己身子底下的。那人最後吐出來的那口氣，還帶著羊肉和酸馬奶的臭味，糊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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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坦的胃又抽了一下，這回沒忍住，蹲在亂石灘邊吐了。肚裡空，隻吐出酸水和早上那點奶食，酸氣沖鼻子，眼淚都嗆出來了。吐完拿袖子擦擦嘴，扶著膝蓋站起來，腿還有點打晃，風一吹臉上的草藥泥就有些風乾，裂成好幾塊。。
巴特爾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沒說話，解下腰間水囊遞過來。少年的臉也是發青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在抖，隻是不承認。
阿勒坦伸手接住，喝了一口，溫潤的水帶著皮囊的膻味溜進口腔，順著食道吞進胃裡，他把水囊遞迴去。
“頭一回？”巴特爾問，聲音壓得低，不像平時那樣咋呼。
阿勒坦點點頭。
巴特爾把水囊掛回腰上，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瞅著他：“吐成這樣，別叫旁人看見，回頭都當你是個軟蛋。”他踢一下馬腹，馬往營盤走，走兩步又回頭，“我頭回跟著打獵見血，也吐了，吐得比你還多，叫我阿爺笑了整整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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