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紫，倒叫一個冷衙門裡的小官佔了先。
參知政事蕭燧充永思陵按行使，往會稽勘踏陵地。大宋的祖陵在河南鞏縣，如今淪在金人手裡，梓宮北歸不得，隻能在會稽暫且攢著，叫“攢宮”，攢，就是暫且聚著放，等收復中原那天，再遷回鞏縣祖陵。出發那日天還沒亮透，百官在都亭驛送行。蕭燧穿了素服，跟王淮、周必大各作了個揖，上車走了。
向金國報喪的國信也早早發了，將作監韋璞充告哀使北去。十月底，金國弔祭使入德壽宮，迎入、升殿、奠酒、讀祭文、哭、退，一舉一動都按著禮儀來。退出來的時候，有官員低聲說了一句：“金國這祭文，寫得倒比咱們體麵。”旁邊的人拽了他一下，他聲音便低了下去。
十一月初二，大祥，易月數到第二十五日。這日有旨，皇太子趙惇參決庶務。太子三回推讓，不許。侍讀楊萬裡上書太子，裡頭有一句“民無二王，國無二君”，太子讀得背上發涼，把書折了壓在案角，留著不敢，駁了也不能。
轉過年來，淳熙十五年三月，永思陵成。梓宮發引，百官素服送葬，到會稽掩了皇堂，上尊號曰聖神武文憲孝皇帝，廟號高宗。
四月，神主祔廟，又下一道內批：朕先前便要衰絰三年，因群臣屢請禦殿易服，才以布素在便殿視事；如今考之於禮，到底心實未安，這喪要行滿終製，你們不要再請。第二天清早，再沒人遞易月的摺子了。外朝以日易月，宮中三年之喪，這樁爭了半年的禮，是皇帝一個人斷下來的。
十月將盡，貨郎從盱眙回來，趕在入冬頭一場霜裡把賬算完。皮張掙了多少，藥材掙了多少，零碎還剩多少，扣去封渡虧的那兩貫，攏共的錢夠他置兩副新擔子。陳津提了句下月的行價，他記下了。
渡口酒樓還亮著燈，有人唱曲，調子拖得很長。更遠處，江心裡有船，船頭掛著燈，一明一滅地往北去。
貨郎擡眼望了望，沒認出那是哪家的船。他低下頭，把掙來的錢又數了一遍。白天書場裡那一聲“賊秦檜”不知怎的轉到了舌尖上，他在肚裡又罵了一遍，沒出聲。隔夜的風涼，他把擔子往肩上一收，往家走。明天早市，米價不知還是不是這個數。
趙構死了，年八十一，在位三十六年，又做了二十五年太上皇，葬永思陵，廟號高宗。
建炎南渡，是他把斷了的社稷接上，江南一百五十年的生聚從他而始；也是他，紹興十一年臘月殺嶽飛於大理寺，向金國稱臣納幣，把北伐的家底換成二十年偏安。父兄死在北國，終身沒能南歸。
廟號裡這個高字，取的是德覆萬物的意思，功在續宋，過在隻續了半壁。皇堂暫厝會稽，本等著收復中原那天遷回鞏縣——這一等，就再沒等到。
斡難河畔，入冬的頭一場雪落下來。
阿勒坦蹲在馬圈邊上，給一匹腿傷剛好的馬纏皮條。馬不老實，甩尾巴，他按住馬脖子，一圈一圈地纏，纏完拍了拍，才鬆手。
巴兒思和楚魯去嶺北偵查脫朵延的營盤，走了五天，還沒回來。者勒彌蹲在火堆邊上擦弓弦，一根弦擦了三遍。
鐵匠帖木兒的爐子重新支起來了，昨天剛泥幹，今天頭一回燒，煙冒了一整天，熏得半個營盤都是煤煙味。阿勒坦過去看了一眼，爐溫不夠，鐵燒不軟，帖木兒蹲在爐邊鼓著腮幫子拉風箱，臉熏得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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