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從垂拱殿東序進來，文左武右，按品階站定。垂拱殿是官家日常聽政的便殿，不比大慶殿，殿不深，禦座前那一片金磚地叫靴底踩得發響。孝宗一身衰絰出來見百官，開口先擡出兩個前朝的皇帝：
“晉孝武、魏孝文，都守過三年喪，幾時耽誤了聽政？”他把話頓了頓，又道，“司馬相公修的《資治通鑒》，裡頭載得明明白白。”
這書是奉詔設局修了十九年的，書名還是神宗皇帝親賜的。班列裡都是科舉出身，誰也不肯當那個說沒讀過的人。這幾句話落下來，沒人出班。頭一排幾個老臣把笏闆橫在胸前，都低著頭，隻不知誰的笏闆邊角碰在腰帶上，極輕地響了一聲，過後就再聽不見第二下。
左相王淮從班列最前頭走出來，靴子落在金磚地上，一聲，又一聲，到禦前站定，躬身：
“晉武帝倒是起過這個心思。”他說，“到末了，也不過在自己宮裡穿穿深衣、戴頂練冠，沒敢真行下來。”
深衣是士人居家穿的衣裳，練冠是熟布做的便帽，都是關起門來的東西。王淮拿這兩樣作比，晉武帝也隻敢在自己宮裡這麼穿戴，沒敢穿到這殿上來。
孝宗沒接。他的目光落到殿外的白幡上，布角叫風扯著，啪地一下打在廊柱上。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是當時的群臣不肯成全他。司馬相公在書裡譏笑的就是這個。後來的魏孝文皇帝，到底行成了。”
周必大在班中直了直腰。他這年春天剛拜右相，頭一回站得這麼靠前，出班，躬身：
“臣記得，也是沒行成。”
孝宗看了他一眼：
“先例是人開的。從朕這兒起這個頭，又有什麼妨礙？”
這話一出，剛要出班的人就把腳收住了。施師點站在王淮側後，手擡到一半，往前頭掃了一眼，又垂回身側。
周必大還躬著身，沒直起來：
“到了禦殿上朝，陛下一身重孝，百官一身吉服，君臣這麼對著，成什麼體統？”
“服色自有等差。”孝宗說，“朕自有安排。”
這一句把最後一條路也堵死了。有人靴尖在金磚地上往後蹭了半寸，皮底磨地的輕響剛起來，自己先停住，把腳收回來重新站定。打這往後，垂拱殿裡再沒一個人開口。
十月辛巳，詔下：朕當為大行太上皇服三年喪；群臣百官自遵以日易月的舊令；一應儀製，著有司議定奏聞。話說得周全，其實就是把兩頭分開，皇帝守二十五個月，臣子守二十五天，誰也不礙著誰。
中書省的官連夜抄詔書，都堂的長案上攤開了一片，墨還沒幹。一個老吏眯著眼，拿抄本跟原稿一個字一個字地校，校完了，用端硯壓上。都堂裡坐了一夜的官，拆開看，看了又看，有人把抄本壓在硯台底下，起身去添燈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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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號也在這幾日定。太常少卿尤袤按著典禮，擬的是“高宗”；翰林學士洪邁獨請號“世祖”，兩個人在廳裡爭了兩日。尤袤抱著一摞典禮舊文，一條一條翻出來；洪邁半步也不肯讓，說太上皇有中興之業，再造宋室，可比漢世祖光武皇帝。尤袤隻回一句：世祖是開國的君，太上皇承的是徽宗皇帝的統緒，不是開國。
最終從了尤袤。稱祖還是稱宗，是重打了一遍天下，還是守著這半壁江山——全在這一個字上。冊文擬好那天，頭一句是“受命中興，撥亂反正”，貼上金簽，送進德壽宮去。
散了朝，百官往德壽宮哭臨。成服的衣冠有定製：布做的四腳襆頭，直領白布大袖衫，腰裡係麻絰，腳上蹬烏皮靴，按班列站好，早晚兩臨。殿裡跪下去一片白。笏闆有象牙的，有竹木的，五品以上才許用象笏——這規矩站著看不出來，磕下頭去卻聽得出來，牙笏碰在金磚上是脆的，木笏落在地上是悶的。也有人布衫短了，腰後頭露出魚袋的金銙來，那是服緋服紫的高官，一身的粗孝也蓋不住。
哭聲響起來，有真嚎的，有低聲嗚咽的，也有張著嘴乾嚎兩聲就拿袖子掩了臉的。頭一排有個年輕的官，嚎得比誰都響，哭完擡起頭來，眼圈還是乾的。旁邊的人看見了，也不說破。
站班的時候，這個年輕官員擠上來問周必大一句：
“相公，今日還要哭臨嗎？”
“朝臨已經過了，晚臨還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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