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自己肩上一搭，“走，我跟你去。”
繞小渡，從江汊子裡過。船小，浪大，馬馱的貨都蒙上了油布。一船人誰也不吭聲，隻聽見水在船幫底下響。船老大蹲在船尾掌舵，一個浪頭拍上船頭，他啐了一口：“都坐穩，哪個再亂晃，一篙子捅下江餵魚。”說罷拿竹棍去摳船縫裡的泥，摳一下，往江裡甩一下。過了江，正趕上江邊大路上圍了一堆人，都伸著脖子朝一個方向看。貨郎擡頭，看見一隊人馬從路那頭過來。
旗號他認不得，隻知道跟漢家的官旗不一樣。馬高，人齊，為首的那個穿一身深色袍子，騎隊護在當中。道上的人都避到兩邊，幾個公人在前頭吆喝開道。貨郎挑了擔子，也退到土坎下頭。擔子上的皮張蹭了土，他拍了拍，沒拍乾淨。
“金使？”他小聲問。
陳津盯著那隊人馬看，從旗號看到馬上的鞍子，再看到車上的箱子，看了好半天才說：“金使。往臨安去的，弔喪。”
隊伍過處，塵土裡有人沖著背影啐了一口，壓著嗓子罵了句“這廝”，聲兒沒落，人先縮進了人堆。
隊伍過去了，塵土半天不落。一個敞著懷的漢子把茶碗往案上一頓：“他娘的，一個弔喪的，排場倒比咱們官家出街還足。”
“你小聲些。”旁邊人扯他袖子。
“放你的屁。”漢子把手一甩，“一年二十萬兩銀、二十萬匹絹，白花花裝了船往北送，送了這些年，人家來吊個喪，倒算給咱臉了，我呸。”
有人勸：“那是官家的事，與你甚麼相幹。”
“與我甚麼相幹。”漢子脖子一梗，“我納的稅呢。我爹死在採石，屍首至今沒撈著。”
茶攤上靜了一靜。店家趕緊過來勸：“老三，吃茶吃茶，這碗算我請。”
“誰要你請。”漢子把碗一推，茶潑了一桌，“我掏得起這幾個錢。”
正鬧著，街那頭過來兩個公人。漢子頭一低，起身就從人堆裡鑽了出去。茶攤上誰也不再提他，各自低頭吃茶。
這話貨郎聽懂了。他每年收的北貨裡，就有那銀絹換來的。
盱眙榷場在淮河南岸，跟金國的泗州榷場隔著一條河對望。隆興和議那年重開的，到如今二十多年了。場門口有監官，有稅吏，有牙人，進出的貨都要抽解，交的是實物，十成裡抽一成，剩下的才許買賣。
貨郎的皮張要過稅。稅吏翻了翻擔子，又往旁邊一擔北葯上看了一眼，提筆在木牌上刻了一道。刻完，伸手抓了把皮子擱腳邊，挑挑揀揀，又另揀了一塊好的壓上。貨郎看了他一眼。稅吏擡起眼皮：“看甚麼看。這皮子受了潮，我替你驗一驗。不服，到監官跟前去說。”貨郎忙堆笑：“不敢，不敢。”“不敢就快走，別在這兒礙事。”
直等那稅吏踱遠了，他才往地上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極低，隻陳津聽得見：“賊廝。”
陳津道：“小聲些，這地方，牆上都長著耳朵。”
“我省得。”貨郎把擔子一提，“我在心裡罵，礙著他甚麼了。”
“這個月查得端的嚴。”旁邊一個老牙人湊過來，壓著嗓子，先往稅吏去的方向瞟了一眼，“硫磺、焰硝、銅鐵、刀仗，沾著邊就是個死，你可別拿腦袋去撞。”
貨郎愣了一下：“醫書呢？醫書也查？”
老牙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前幾年有個書商，把兵書夾在醫書裡往北運，叫人拿了。從那以後，隻要是書，都翻。九經之外，一律不許過。查出來就是刺配。”
陳津在旁邊聽著，指頭在擔子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把那幾樣禁運一一記下。他俯下身去看一擔人蔘，掐了掐參須，又湊近聞了聞，這才擡頭跟牙人說了個價。牙人搖頭，陳津也不爭，轉身就走。牙人在背後喊了一聲，陳津停下，回頭；牙人讓了半文，陳津這才回來，把人蔘包好，塞進擔子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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