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趙構十月頭上天不亮，秦淮河邊的早市剛開，貨郎就挑著兩副擔子擠進了人群，一頭是南貨：幹筍、香料、針線、粗紙；另一頭是從淮北捎回來的皮張和藥材。橋頭有他一處老位置，挨著茶攤的擋闆。往那兒一站，他先擡頭看米行掛出來的價。木牌上的數目比上回多出一文。
“又漲了。”旁邊賣菜的老漢把菜筐往地上一撂，“我昨兒就說要漲，你不信。”
“我信你做甚麼，你哪回說準過。”
“這回端的準了。”老漢一拍大腿，“北邊備冬，米一船一船往上遊載。”
“載他的，與我甚麼相幹。”
“怎地不相幹，你那皮子。”
“又說我皮子。”貨郎把擔子一頓，“我說米價，你扯我皮子做甚。你那菜昨兒就蔫了，三文一把，餵豬豬都不張嘴。”
“放你的屁，豬不張嘴你張嘴。”老漢道，“你那皮子一股硝味，隔著兩丈遠就嗆人，人家買回去糊窗戶。”
老漢撿起一片爛菜葉撕著玩，撕著撕著又擡起頭：“再說，北邊怕又要動了。”
“動他娘。動了三年，我一根皮子也沒見少。”
貨郎蹲下來理皮子。
陳津比他來得還早，蹲在橋墩邊上看一擔北貨，拿指頭撥開皮子上的毛，攥一把，鬆開，又攥一把。指頭上沾了點硝，他往褲腿上蹭了蹭。見貨郎過來，這個跟他搭夥才半年的後生站起來，話不多：
“皮子八成幹。壓他兩文，收了吧。”
“你收。”貨郎說，“我眼沒你毒。”
陳津轉身跟攤主講價。他捏起一張皮子沖日頭照了照，往攤上一摔：“這也叫皮子，疤比銅錢還大，你也敢擺出來。”
攤主不慌不忙：“疤是疤，皮是皮。你要沒疤的，加錢。”
“加錢。今年北貨跌成甚樣你不曉得，前月泗州過來那批，比你這張強十倍，才賣兩個錢。”
“你拿泗州壓我，你怎地不去泗州買。”
“我去得成，還在這跟你磨嘴。”
攤主把臉一沉：“你端的買不買。買不起便別看，挑三揀四，眼是長在屁股上的。”
陳津不接這話，皮子往攤上一撂，轉身就走。走出三步，攤主在後頭喊：“回來，價錢好說。”陳津不停，又走兩步。攤主這才綳不住，嚷：“兩個半，兩個半拿去。”
陳津慢慢踱回來，撿起皮子，嘴裡還不饒人：“兩個半我都嫌多。”牛皮紙一裹，擱進貨郎擔子裡。貨郎看著他，把手裡那根繩子又緊了一道。跟船跑了五年的人，看貨的眼比他毒，這個他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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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子裡，說書人一記醒木拍在案上，底下的說話聲就收住了。前半段說三國，關雲長千裡走單騎，老段子，座兒上有人跟著往下接。收了書，說書人又拍一記醒木，茶博士提著壺過來續水，他喝了一口，才開口：
“新段子，嶽爺爺。列位看官，坐穩了。”
底下轟地一聲。有人把茶碗往案上一擱：“可算等到了。”
“小聲些。”後頭有人不耐煩。
“你嫌吵，你出去。”
“你叫我出去，我昨兒就坐這兒了。”
兩個正要爭，說書人又拍一記醒木，都住了口，各自嘟囔著坐回去。平反的詔書下來二十多年了，前些年這般故事還隻敢在廟裡燒著香說，這兩年瓦子裡也敢講了。說書人靠這段拉座，座兒比說三國那會兒還擠。
說到風波亭，滿場鴉雀無聲。聽著聽著，前排一個後生啪地把茶碗摜在地上：“賊秦檜。”碗碎了，他自己也怔住。茶博士趕過來，先不掃地，蹲下去撥那碎瓷：“這碗，建窯的，八十文。”
後生指頭劃了道口子，血往下滴：“我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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