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達慕夏末最後幾場雨落過，風一早一晚就帶了涼意。草抽了穗，穗子灌滿白漿，羊埋著頭啃一整天，傍晚往回趕，肚子圓得快拖地。牧人把這十來天叫抓秋膘，夏天散了架的牲口，全靠這點時日往回長肉。
阿勒坦上了高崗，胯下是那匹額心帶白章的黑馬。他勒住馬，回看營盤。七十九股炊煙順著河灣往上升。羊撒在南坡，白花花壓了半麵坡；北坡散著馬群，拖著長影。他沒看膘。春天那陣忙接羔，夏天忙著看草，都過了，眼下該輪到冬天。草原的冬天不跟人講情麵，秋裡多割一把草、多晾一條肉，開春就多一口活氣。年年都有趕不及的營子，雪一埋，人和牲口一道瘦，等來年化凍，坡上就空出幾處舊營址，連帳樁都叫人拔走了。
坡下一匹海騮馬小跑上來，蒙克勒住，馬還喘著，鼻翼一張一合。
“秋膘抓住了。”他先報這句，才說後頭的，“今歲羔子壯，母羊也都揣上了。就是有二十來頭老的，牙都磨平了，啃不動秋草，一個勁往下掉膘。”
“掉膘的別留。”阿勒坦望著北坡，“挑個日子，跟多餘的公羔一塊兒宰。母的、種的、壯羔，一隻不許動。”
蒙克應一聲，沒多問，調轉馬去安排。一隻黃狗跟著他的馬屁股跑了兩步，叫馬蹄帶起的草穗子掃了下鼻子，打個噴嚏，又顛顛跑回勒勒車邊上。
打這天起，營盤上下都讓時令趕著走。
隔天，管著幾攤事的人叫到公庫前頭。畢力格管物，老門代管人頭，蒙克管牲口，三個人各揣一摞木牌。者勒彌也在，他靠在帳桿上擦弓弦，耳朵卻聽著這邊。
老門代先開口，一塊木牌讓手磨得發亮：“七十九股，三百二十口。”他翻過背麵那些刻道，“比入夏多了四家，散戶跟北邊逃過來的。冬裡還有兩個懷著的，趕落雪前後添口。”
“庫呢。”阿勒坦蹲下身，拿樹枝在地上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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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力格掰起指頭：“鹽還夠吃一冬。粗布剩不下幾匹。鐵料最缺，帖木兒那頭已經停了火，等料。奶食今秋還沒起竈晾。肉都是現宰現吃，沒存下什麼乾的。”他把指頭一根根收回，攥成拳，“頭人，真要數著過一冬，就這點家底，我心裡發虛。”
“發虛就先算賬。”阿勒坦手裡的樹枝點著地，“一冬要吃多少，秋裡就得備下多少。”他擡頭看蒙克，“你先說，一隻羊，出多少肉乾。”
蒙克管了一夏天牲口，這數在嘴裡：“剔了骨，順著紋路切條風乾，一頭肥羊，出不了四十斤幹肉。幹肉耐放，水煮開了能發起來，一斤頂得上幾斤鮮的。”
“那就算。”阿勒坦在地上劃一道，“三百二十口，就按三百二十算。十口人一冬，省著吃，想沾得著葷，得幾隻羊的肉乾。”
蒙克默了默：“二十隻。”
“幾個十口。”
“三十二。”
畢力格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氣，自己先乘出來了：“那得六百四十隻。”
“就六百四十隻。”阿勒坦把樹枝擱下，“打今天起，公中牽頭，各股按股出羊、按股分肉。宰的全曬成幹，碼進公庫，誰也不許宰了當下就造。”
“六百四十隻，那是動大幾百隻活羊。”畢力格還是心疼。
“動得起。”阿勒坦說，“營盤裡羊三千來頭，這六百四十隻，老的、掉牙的、多餘的公羔佔大頭。母羊種羊壯羔一隻不碰。那些老弱公羔本來就熬不過冬，趁它秋肥宰了是賺；拖到雪後，瘦成一把骨頭再宰，那才叫賠。”
畢力格咂摸兩遍，不言語了，把這數一筆記在木牌上，刻得很深。
一樁樁往下議。
“草。”阿勒坦道，“冬裡孕畜、幼畜不能跟著啃雪，得補飼。秋草趁還沒枯透，各群按羊數定額割，能割多少割多少。”
蒙克接得快：“這攤我來盯。割回來曬透了垛成草垛，多少垛刻牌，冬裡我心裡有數。”
“奶食呢。”老門代插嘴，“馬羊還在下奶，奶豆腐、奶皮子，攪好的酸馬奶，能曬的曬，能晾的晾，一秋攢出一冬的白食，這活歸各家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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