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插手去替蒙克出頭，隻讓老門代把“曬透、翻一遍、再上垛”刻成一道木牌，豎在草垛邊上，往後各垛都照這個來。牌一立，再沒人敢圖快。
肉乾那攤也起了架。宰倒的羊剔了骨，肉順紋切成長條，薄薄抹一層鹽，一條條掛上背陰通風的木架陰著。秋風硬，掛些日子縮成黑紅的幹條，拿起來敲一敲，梆梆響，擱一冬壞不了。畢力格蹲在架底下數，一條煮發開夠一個壯漢一頓，他數一條，木牌上刻一道，刻到後來手腕子都酸了。
就在這時候，南邊先來了人。
一支回鶻商隊回程時捎來話，說商路邊上散著幾戶牧人，聽說這營盤收人、還不搶私產，想摸過來。過了兩日，坡底下真來了三戶，一輛破勒勒車，拉車的牛脊骨稜稜的，幾十隻羊一路走一路啃。
沒隔幾天，北邊又逃下來七戶。這七戶狼狽得多，本是泰赤烏的人，叫十抽三的稅壓著，又讓脫朵延的人擠兌得站不住腳，羊叫並了大半，幾個青壯臉上還帶著沒好利索的傷。
兩撥人在營外湊到一處，誰也不敢先進，推了個最穩當的出來打頭。那人叫哈森，三十來歲，手背上一道鞭疤結了痂，牽著兩匹馬，一匹騸馬，一匹下著奶的騍馬，身後跟著白髮老娘，還有個十五六歲的妹子。
“頭人。”他半彎著腰，話不多，先把家底報了，臨了卻留著半句，“我們十戶，五十來口，羊湊一塊兒一百多隻，還走得動的壯丁，三個。”韁繩往前遞了遞，又收住，沒敢真遞過來，“羊，還是我們自己的，成麼。路上經過兩攤，話都沒問兩句，上來先把羊圈走了。”
阿勒坦聽明白了，這人是叫前頭兩攤嚇怕了，先探的是搶不搶。
“羊是你的，馬也是你的。”他說，“入了股，草場共用，牲畜各歸各。真打起仗，青壯得上，有苦一塊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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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森綳著的那口氣，鬆下去半分，肩膀也落下來些。
邊上卻有別的聲氣。領奶食的鍋邊，兩個老戶婦人壓著嗓子。
“自己一冬的肉都得數著吃，又添十張嘴。”
“壯丁才三個，老的小的一大堆。這叫收人，我看是收包袱。”
話是捏著嗓子說的，偏巧夠新戶聽見。那十五六的妹子把頭埋了下去。
阿勒坦隻當沒聽見，轉頭吩咐老門代：“十股，刻十道。南坡那片空著，先支帳。”又轉向哈森一行人，把醜話說在前頭，“公中不白養人。能上馬的，編進十戶；剩下的，割草、撿糞、熟皮、縫帳，幹多少活，公中給你刻多少牌，憑牌領口糧。幹到落雪，你們自己的冬儲，靠自己這雙手攢出來，不佔老戶一根草。”
“成。”哈森應得很快，“有活幹就成。就怕沒人肯給活幹。”
他嘴裡應著，心裡卻直犯嘀咕。他見過的頭人收人，都是先圈了牲口，再跟你講祖宗的老規矩。這位倒好，一嘴的刻牌、折工、兩本賬，路數透著說不出的怪。怪歸怪，總比羊叫人硬圈走強。
南坡當日就支起了帳。帳子是各股勻出來的，補丁摞補丁；新戶自己那塊舊氈搭在車轅上，算半間。夜裡火亮起來，白髮老娘坐在火邊，把最後半塊幹餅掰成三份，一人一份，捏在手裡細細地嚼。
話是這麼說，真湊到一處過日子，摩擦還是來了。
割秋草，老戶佔了近邊水肥的好坡，把遠些那片亂石坡留給新戶。公中鍋前領奶食，新戶總排在末了，輪到他們，盆都快見了底。兩撥半大孩子為一塊奶豆腐滾作一團。各自的娘跑出來，話裡都帶著刺。
斡惕赤斤拄著拐棍尋到阿勒坦跟前。春上那場羊瘟，他叫頭人的法子折服過一回，可這回收人的事，他還是轉不過彎。獨眼眯著，拐棍往地上一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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