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帖木兒入了夏，草一天深過一天。
清晨的霧還貼在地皮上，營盤先醒了。婦人把羊一隻隻按倒，拿舊刀推過冬的長毛。三把豁了口的鐵剪在幾頂帳子間傳來傳去，剪下的毛捲成一團團，攤在氈子上曬。接羔到了尾聲，今年的羔子滿坡跑，咩聲此起彼伏。馬群那頭，蒙克光著腳踩進露水，一匹匹看過去，換毛的馬毛色發暗，他在馬鬃上搓一把，指縫撚下幾縷老毛。
公中的鍋邊，老門代蹲著點人頭，點一個，木牌刻一道。東分營送來的奶皮子在木闆上晾成一排，白生生的。幾步外，紮那慢慢拉開一張弓。這是他傷後頭一回拉滿，弦響一聲，他甩了甩左手，眉頭皺著，到底沒從前順。那道傷是納牙阿那一仗留下的，從虎口拉到手腕，養了兩個來月。
“成了，手沒廢。”巴特爾抱著胳膊在旁邊瞧。
紮那沒搭理他，咬著牙又拉了個滿。
阿勒坦繞營盤走了一圈，心裡跟著過了一遍賬。七十五股，三百出頭的人，氈帳順著河灣撒成兩片，老營一片，東頭新附的一片；能上馬拿刀的，連他三十一個。羊漫坡都是，看著喜人，可三百多張嘴一冬一春地吃，吃一隻少一隻。馬最缺，把繳來的十四匹並進去，也湊不齊一人一匹能沖陣的。
家當算是有了些，缺的也一樣樣擺在眼前。他蹲下身抓把土搓了搓，土是潮的，今年的夏草場撐得住。撐得住，才輪得上想旁的。
戶籍的事他懂。前世他就是叫戶籍管大的，一家幾口、住在哪、做什麼營生，處處有地方記著。營盤要做大，他頭一個念頭就是編戶齊民。真動起手，才知道難在哪。立冊子得有會寫字的人，可滿營上下識字的就他自己一個。三百來戶人家，誰家幾口人、幾頂帳、名下多少牲口，樣樣要落到筆畫上，靠他一個人抄，沒等落雪就得先累垮，這事隻能先擱一擱。
擱下不等於不管。他退了一步，先要數得清。木闆按戶刻道，老門代管人頭，哪家幾口人、能拿刀的有幾個，都刻在上頭，一道算一道。兵按三戶抽一，營裡這支吃公中的甲兵，是戰俘加上原先撒察的那可兒湊起來的，除了他跟者勒彌幾個專職脫產操練，其餘能上馬拿刀的，平日照樣得幹生產的活，算下來比三抽一隻多不少。
這攤事務，他帶著蒙克學。蒙克認得幾個數，刻道上手快，快也得一天一天磨。阿勒坦把家底一筆筆報給他記，記錯了不罵，颳了重來。等哪天有識字的漢人進了營，把這一戶一道換成正經冊子，戶籍才算有個模樣。眼下，認人認臉，比冊子方便。
出事是在第三天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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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克打馬從東分營回來，馬沒停穩就翻身下來，臉上帶著急。
“頭人，東頭的羔子不對。”他說，“昨兒還好好的，今早睡倒七隻，嘴裡淌黏沫，蹄子縫爛，站不起來。”
阿勒坦跟著去了。東分營邊上一圈矮欄，幾隻春羔臥著，嘴邊掛白沫，扒開蹄子看，蹄冠紅腫開裂，有一隻已經涼透。欄邊上還擠著一群好羊，伸舌頭去舔病羔。
口舌生沫、蹄間潰爛，他心裡一沉。這癥候他前世給牲口看了多少年，錯不了，是過人的瘟病。
“都趕開。”他站起身，“這群羊，整群挪走。”
蒙克愣了一下：“挪哪兒去？”
“下風頭、下水頭，西邊那個死河套，離大營越遠越好。”阿勒坦說，“病的，跟病的一群待過的，全圈過去，一隻不許回來。好羊這會兒就趕北坡換草場，半個月不許回這片。”
“那病羔呢？”蒙克問，“我尋思灌點草藥，再做做法事。往年鬧這個都是這麼扛，扛過去幾隻是幾隻。”
“草藥照灌，救得回就救。”阿勒坦說，“救不回的，死一隻就深埋一隻，坑挖深些，埋完拿土踩實。死羊一張皮都不許剝，肉更不許人碰，連它躺過的那片草都得鏟一層燒掉。”
跟過來的斡惕赤斤一聽不樂意，拐棍往地上一戳。老頭那隻獨眼瞪著。
“燒草？埋羊？”他說，“頭人，牲口鬧瘟哪年沒有，死幾隻羔子是長生天收的。你又是燒又是埋，好好的皮子肉往土裡填，長生天怎麼看。”
“不填進去，死的就不止幾隻。”阿勒坦沒擡高聲，“這病沾著就過人。病羊啃過的草，好羊啃了就病；碰過病羊的手再去碰好羊，也要病。隔開，它就傳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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