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兩天，巴兒思又帶上楚魯往北，這趟鑽得更深，去摸脫朵延營裡看能打的有多少、馬有多少、鐵匠爐一天幹活多久。
他們走後第三天，北坡出了事。
那天老門代家二小子在北坡放羊，搭伴的是個十三四的半大孩子，一百多隻羊散在坡上。日頭爬到頭頂，人沒回來，羊也沒回來。
半大孩子是連滾帶爬撞進營門的，一隻鞋跑丟了，臉凍得青紫，話不成句，誰問都隻會發抖。老門代扶住他，他死死攥住老人袖子，牙關打著戰：“二十來個。騎馬的。從北邊上來。”
“二小子呢？”
孩子喉嚨裡擠出一聲不像哭的動靜：“按在地上。領頭的說，這坡是他們的。拿刀。”他猛地縮成一團，兩手抱住頭，那一幕又堵回眼前，“讓我回來跟你們說。棚子點了，羊趕走了，特意留我一條命回來報信。”
後頭的話全淹在哭聲裡。
營盤翻了。女人從帳裡探出頭又縮回去，那可兒往馬圈跑，拔刀的、備鞍的、找頭人的，腳步把雪地踩得咯吱亂響。老門代站在原地，手裡那塊刻人頭的木牌還沒放下，腿一軟坐進雪裡，半天沒掙起來。
朝魯擠到阿勒坦跟前，臉漲得通紅：“頭人，點人吧。羊不要緊，這口氣得出。”巴特爾已經把自己的馬牽出來，鞍子都沒備穩。
阿勒坦沉默不語，等那陣亂勁過去些，才開口，聲音不高：“等，等巴兒思他們回來再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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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二小子白死？”人群後頭有人嚷。
“不會的，血債一定要他們拿命償。”阿勒坦說，“都把馬牽回去。老門代家的後事，公中出牲口出糧。明天天不亮，我親自上北坡。”
那一夜營裡的火堆燒到後半夜，沒人睡得著。
第二天天沒亮，阿勒坦帶巴特爾和兩個那可兒上北坡。放羊棚燒成一堆黑灰，雪讓血浸出一大片，凍成暗褐色。二小子躺在灰堆邊上，胸口一層硬邦邦的黑血，眼睛還睜著。阿勒坦蹲下去，伸手把那雙眼皮合下來，將人抱上馬鞍。風掀動黑灰，露出半截燒焦的羊鞭。他沒多停，撥馬回營。
老門代的女人撲在屍首上，一聲拖一聲地哭，哭得背過氣去，讓人掐著人中才緩過氣來。
阿勒坦有點不快，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上頭，對手就是在等他們犯錯。他不能像撒察一樣莽出去然後中了埋伏，那樣一切都完了。
接人回來這天，巴兒思還沒回。陰沉沉的天空又飄起了雪，越下越密。
快入夜，北哨下來報，林子邊上有一隊人，趕著牛車，一路打空手的手勢，不像是來尋仇的。阿勒坦讓人放進營來。
雪幕裡走出七八個人，三輛牛車上堆著捲起的氈子和鍋，車轅上坐著女人和縮成團的孩子，後頭跟二三十隻瘦羊，肋骨一根根數得清。帶頭的五十來歲，又高又瘦，兩頰凹進去，左眉骨到顴骨拖一道舊疤。走近了，身上一股馬膻氣，是長年跟馬群睡一處的人才有的味。
他在阿勒坦帳前三步停住，單膝跪下去，右手按上左胸。
“我叫脫黑。”嗓音發澀，“是脫朵延營裡管馬群的，管了二十年。帶一家五口，還有兩戶一樣過不下去的牧人，來投你。”
阿勒坦看了他一會兒。“起來，進帳說。”
帳裡火燒得旺。者勒彌、朝魯、蒙克已經在，巴特爾守在門簾邊。脫黑進來沒急著坐，先從懷裡摸出一塊皮子，雙手攤在火邊地上。這上頭畫的也是脫朵延那道川，可比巴兒思那塊潦草抽象得多，但標註了很多沒有的東西：哪條牧道走馬群，哪眼井冬天不凍，馬群夜裡圈在哪道背風坡，哪幾頂帳是新並進來的散戶，都在上麵仔細地註明了特殊記號。
“外圍的，能記得的我都畫上了。”脫黑盤腿坐下，話很慢，一個字一個字，都是從舊賬裡翻出來，“管了二十年馬群，他的馬走哪條道、飲哪眼井，我閉著眼也指得出來。”
“帳裡頭的呢？”者勒彌問。
脫黑擡眼瞧他一下，沒接這話，隻把袖子捲起來，小臂上一道青紫淤傷還沒退。“我有個小兒子，十六，跟著我放馬。上個月，脫朵延的小兒子赤老溫看上我們群裡一匹騍馬，要強牽，孩子攔了一下，赤老溫掄起套馬杆就抽，一杆子打在肋條上，當場就斷了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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