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揣了隻銀碗，又去牽一匹好馬，讓者勒彌撞見，一箭釘在他腳前雪地裡。
“公中登記，打完按功分，頭人的話你當啥了！”者勒彌弓沒放下。
那騎手臉白了，把銀碗掏出來擱回雪上。阿勒坦過來看了一眼：“二十鞭，記著。再有下回，自己跟著出北口。”朝魯叫兩個人把他拖下去，鞭子實打實響了二十下。降眾在旁邊看著，沒人再敢伸手。畢力格帶著人，馬一千四百多匹、牛四百來頭、羊七千多隻、人口、氈帳一樣一樣上賬，誰牽走一匹馬，木牌上刻一道。
老牧戶巴音牽匹老馬走出人群，馬背上搭兩卷皮子，單膝跪下去，右手按在左胸：“給脫朵延放了二十年馬，他那人渾，這茬那茬地剋扣，沒給過我一個馬駒子。你要我，我接著給你放。”
阿勒坦扶他起來：“馬你接著放，放好了，馬駒子有你的份。”
降眾裡又走出五個年輕後生提著撿來的刀齊齊跪下：“我們是牧戶，脫朵延在時輪不上我們拿刀。你肯收，我們跟你練。練好了，我們跟著你上陣。”五個人都很瘦，但手裡攥著刀，沒有抖。
“留下。編進去練號子，練好了上陣。”
日頭到正南，蒙克從老營趕到。他天剛亮就出發跑了一上午，馬身上結一層白霜，進了川話不多說，蹲下來跟畢力格對賬，嘴裡嘟囔著數，繳馬一千四百多匹、羊七千多隻、帳子二百七八十頂，還有一大堆雜物沒計數。蒙克擡頭問了句：“好馬挑出來單算？”畢力格點頭，膘好的歸戰騎，剩下的按股分各戶，一筆一筆記在木牌上，誰也漏不下。
大帳後側搜出一領鐵甲，連人帶馬裹的，氈子裹了三層，沒人認得是什麼。畢力格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掂了掂，沉得兩隻手都墜，擱在一邊單算，木牌上刻了道粗杠。
匠人單獨聚一堆。新附戶裡說有個鐵匠也會打箭頭。蒙克找到人問了句會打三棱鏃麼，那漢子蹲在爐邊拿木棍撥灰，點了點頭，也不說話。
“留下，到時候給帖木兒，打三棱鏃，打不好再換人。”
清點到奴婢孤寡那一攤，脫黑從人堆裡領出個小姑娘。九歲上下，瘦小，一頭黃髮，破皮襖大了兩圈，袖子蓋過手背。
“弘吉剌的，沒了爹娘，問她話不怎麼應。”畢力格翻著木牌。
脫黑看了一眼：“頭人，這丫頭給我吧。等拔營回了南邊，我小兒子斷了肋骨躺著，帳裡缺個端水熱湯的。”
阿勒坦的目光在小姑娘身上停了停。她不躲也不哭，就那麼站著，問也不擡頭，由著人像看牲口似的打量。他又看脫黑一眼，點頭：“領去吧。”在場的人沒言語。婆娘們遠遠看著，沒人上前。這是草原的規矩，新的頭人有權處理任何人的歸屬。
赤老溫是下午押上來的。脫朵延的小兒子，十五六歲，破營時帶人往西坡沖，讓者勒彌的人截了。如今被綁著，一臉傷還在罵，雪落在臉上也不擦。人群讓開一條道。
“殺了我！”赤老溫梗著脖子嚷，“我是脫朵延的兒子，今天不殺，來日我殺你們！”
阿勒坦沒看他，目光在人群裡找到脫黑。
“脫黑。”
脫黑擡眼。
阿勒坦指了指赤老溫：“你兒子的傷，是他抽的。人在這兒。你說，怎麼辦？”
滿場沒了聲。
脫黑的目光先落到阿勒坦臉上，停了一瞬，才慢慢走出來。有人遞上一把刀，他接了，走到赤老溫麵前。
他舉刀，刀在半空停住，又放下。赤老溫不罵了，仰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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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沒說話。雪落下來。
脫黑第二次舉刀，這一回停得更久，刀刃映著雪光，握刀的手在晃，是凍的還是別的，看不出來。他看著少年仰起的臉，那張臉和自己躺在南邊帳裡的二兒子，差不多年紀。
刀又放下了。
脫黑沖阿勒坦躬了躬身：“頭人，這孩子，跟我家二小子一般大。殺了他，我那小子的傷也好不了。不如放他一條生路，是死是活，看長生天的意思。”
他把刀遞迴去，頭也沒擡，轉身走回人群，腳步很穩。
眾人這才緩過勁來，剛才攥緊的手一隻隻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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