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買。照出門前跟蒙克、畢力格盤清的單子一樣樣過，磚茶、麻布、粟麥，藥材專挑外傷、止瀉、退熱、驅蟲的新貨，農具專挑鐵料厚實的，打井的錛、剪毛的剪、馬掌釘，有多少要多少。糧一報到五百石，王誠手裡的算盤停了一下，擡頭看他，一個牧人部落買這麼多糧，他到底沒多問。末了翻出幾匹鮮亮布給營裡女人，阿勒坦的手指在一匹淺杏綢上停住，單獨讓店家另包。店家詫異一個牧人怎麼懂葯，他隻說走的地方多，跟著郎中學過幾手，把話頭岔開。
挑到鐵錠，話頭卡住。王誠先拿眼把他和院裡五十騎掃一遍：“你一個放牧的部落，要鐵錠做什麼。這東西軍器上用得多，私出界是掉腦袋的事。”
“農具呢，犁鏵鐮刀鋤頭斧子，民用的總使得。”
“使得，就是稅重。你要的數太大，得報榷場。”王誠把算盤珠撥回去，“正好我領你去見個人，那批馬也是要給他的，凈州榷場的監場蕭官人，他點頭，貨才出得了這道門。”
蕭監場是個契丹人，在凈州管了十幾年榷場，一身官袍洗得發白卻筆挺，在榷場後頭值房見客。他先看貨單，又拿眼打量阿勒坦，足足一盞茶工夫，就這麼沒事幹等著他發話，始終沒叫坐。
“北邊來的。哪一部，離此多遠，部眾多少，頭人是誰。”良久，蕭監場才慢悠悠的開口道。
阿勒坦垂手站著，漢話答得規矩：“斡難河上遊的小部，頭人就是小人，叫阿勒坦，部眾四百帳。旱得厲害，活不下去的都往一處湊，人多了缺的就多。此番來一為換貨，二為瞻仰上國威儀，往後約束部眾，守著邊界做安分牧民，不敢生事。”
“安分。”蕭監場把貨單往案上一擱，“年年都有說安分的。一千件農具、二十口大鍋，這可不是四百帳安分自用的數。”
值房靜下來，王誠在旁垂著手不敢插話。阿勒坦沒急著辯，往前半步：“大人明鑒。旱了一春一夏，周邊散戶活不下去，一撥撥投過來，小人那邊眼看要破五百帳。井要往下打，草要儲，牲口要養，沒鐵，打井的傢夥都沒有。”
蕭監場手指在案沿叩了一下，不置可否。
“小人這次來，帶了百匹好馬，價錢好說，為的是給上國分擔，以後我們常來，每回都帶馬來互市，願為上國安分養馬。”
蕭監場擡了下眼：“接著說。”
“人活得了，誰願意放著安穩日子不過，去撞大人這道牆，為的，就是混口吃的，大人若是看得起，來春我還來，繼續帶馬匹互市。”
蕭監場沒言語，重新拿起貨單，目光在那幾行數目上慢慢走。阿勒坦看他神色，便知這事在他心裡兩頭稱著：報上去，是向化遠人來歸的政績；但鐵料真流去打了刀，幹係卻要他這個監場擔著。蕭監場不看他，沒順著馬繼續，隻問：“你既有向化之心，漢話也說的還算利落，可識漢字，可讀聖賢書，可知朝廷的禮義綱常。”
這一問才是正題。“小人不識字，部眾也不識字，刻木記數。”他答得老實，“正因不懂規矩，才仰慕上國教化。”蕭監場沒接這話，他便再往前半步，“小人鬥膽求個恩典，許小人請一位先生回去，教孩子們識幾個字，知些上下尊卑。”
蕭監場靠回椅背，沉吟片刻，朝外頭喚了一聲。
進來個年輕人，三十不到，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毛，懷裡抱著一摞謄抄的公文。“這是趙書生，雲中懷仁人，讀過書，兩赴省試沒中，在我手下謄抄公文、教教蒙童糊口。”蕭監場道，“你既要先生，他便合適。趙璧，你隨這位頭人往北走一遭，替朝廷宣化一方，也是讀書人的本分。”
趙璧怔在原地。他看看蕭監場，又看看阿勒坦，末了小聲問：“頭人，那邊，當真要識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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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的。先生去了，管飯，有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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