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天幾口，含在嘴裡潤喉嚨，馬也省著飲，到井邊才放開喝一回。
第十二天險些出事。按圖日落前該摸到的那口砂井，讓前一場流沙埋了半截，掏半個時辰，滲出來的水渾黃帶鹹，人馬都吃不得。阿勒坦當機立斷，人不卸鞍，趁夜裡涼多趕四十裡去下一口井，水囊最後一點隻潤了馬鼻。那一夜馬不停蹄，巴特爾嘴唇乾冒泡，一聲沒吭。天蒙蒙亮摸到井，幾十號人誰都沒搶，按練熟的次序，馬先飲，人後喝。第一口涼水下去，阿勒坦閉了下眼，喉嚨那道乾裂的疼才慢慢鬆開。
第二十一天頭上，先看見烽燧，一座夯土檯子立在高崗。再往前，是一道深壕橫切地皮，壕後翻起土牆，隔不遠一座邊堡，堡上人影走動。這就是界壕，裡麵是金國，外頭是草原。
守牆的是汪古部落的人，這個部族信仰景教，替金人看邊，皮襖外罩鐵片甲，說一口夾著漢話的腔。為首的小校帶三四騎，繞著貨隊慢慢轉一圈，眼睛黏在那一架架獵隼上。
“哪一部的，上哪兒去。”小校勒馬不下來，“貨單。”
阿勒坦翻身下馬，漢話帶著點河北邊上的口音：“北邊部落的，趕馬到凈州換貨，換完就走，貨單在此，長官過目。”他把寫明的貨單，連同過路錢一併遞上去，幾張好皮子壓在最上頭。
小校沒急著接，先用馬鞭桿挑開馱架上的布帽，露出一隻獵隼。“這東西金貴。”他拖個長音，“還有刀。上回也有一支北邊來的，說是換貨，進了牆就沒影，害得我們跟著吃掛落。”
巴特爾的馬讓逼近的哨騎擠得往前一躥，少年勒住就要上前。阿勒坦沒回頭，隻擡起一隻手往後一按，那股勁收住，馬在原地刨了下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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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是護貨的。”阿勒坦聲音不高，“兩千裡砂井道，沒刀，貨到不了長官這牆根。貨在道上叫人截了，貴界上的稅，長官也一樣收不著。”說著又抽一張上好狐皮搭上去，“小門小戶，圖個順當，規矩都懂。”
小校盯著那疊皮子看兩息，伸手接了塞進鞍袋：“算你明白。貨單拿去城門口換牌，刀裹嚴實，露出來讓人告了，我護不住你。”徑自先走，餘下兵卒再掃幾眼，放行。
過了牆，天地換了副模樣。壕這邊竟有田，一壟一壟翻過的地，遠處有固定的村子，煙囪冒煙，路上壓出深深車轍。走了二十一天不見人煙的隊伍，一下子誰都不說話。巴特爾盯著那些田壟，長這麼大頭一回見專種東西、不放牧的地。阿勒坦也看了一會兒，他快兩年沒見過這樣的地方，不用趕著水草走，煙囪就立在原地。他收回目光，沒讓這念頭停太久。
又走四十裡，凈州城在暮色裡露出來。驗了關，一行人進到城裡，一下子被迷住了。城不大，一圈夯土牆，可一進南門，漢兒穿交領短褐，契丹人戴氈冠，女真人裹皮袍，汪古人和回鶻商隊牽著駱駝，各說各的話。胡餅攤前圍一圈人，烤餅的麥香、燉肉的油氣、生皮子的硝味，還有一股茶香，一股腦往鼻子裡鑽。阿勒坦的肚子先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就啃了半塊肉乾。
先尋一家車馬邸店落腳，貨封在院裡，留兩人看著。連著兩天，阿勒坦帶巴特爾在市上轉，隻問價不出手，哪家收馬給得高、哪家壓皮子狠、榷場的牌怎麼辦、牙錢抽幾成，一處處看在眼裡。
市上轉下來，北邊下來的草原貨，大半繞不過一個塔塔爾商人，合裡。一張胖臉，手指套著金戒指，見誰都笑，跟牙行、稅吏都熟。轉第二天，阿勒坦親眼見一個北邊小部的老漢，扛二十張好皮子，讓兩個牙人圍著。
“老丈，你這皮子幹度不夠，四百文一張，是看你大老遠來，叫你賺些。”老漢臉漲紅：“市上明明值八百。”牙人嘿嘿一笑：“八百那是鋪麵的價，你進得去鋪麵麼，榷場的牌你辦得下來麼。”老漢磨到最後，五百文一張還是賣了，不賣又能如何，總不能馱回兩千裡外。合裡本人也見著了，鋪裡點著茶，問馬價，一張口就往九兩上壓。阿勒坦客客氣氣離開，轉身出了鋪子，臉上那點客氣就收了。
邸店的店家是個漢兒，在凈州住了半輩子。夜裡他送熱水進來，聽了這事，壓低聲音跟阿勒坦說：“遠客頭一遭來，多句嘴。這市裡草原下來的貨，七成要走他合裡的手。繞開他，價或許高些，能不能順順噹噹出城，兩說。上回有個河西來的自己尋了買家，第二天空地上的貨就讓人點了把火。”阿勒坦點點頭，給他續上。店家見他好說話，好心勸誡道，“遠客別嫌我多嘴，要我說該低頭就低頭，這地界還是他們塔塔爾的人和金人的，不是我們這些小商小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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