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講緻知在格物，可怎麼格、格到什麼份上算通，傳文裡沒了。某照著二程的意思，自己補了一百三十四個字，就接在這兒。”
滿屋靜下來。給經書補字是何等事，幾個門人連呼吸都放輕。朱熹神色平常：“錯了，後人盡可刪某、駁某，某提的讀書法子，往後有了更好的，也大可以換。可這一段不補，讀書人走到這兒就斷了路；天下學子都一頭紮進經書裡亂翻，白耗一生摸不進門，那就是某的罪過。”
案角還攤著這幾日新到的邸報。給舍諫官一道接一道上奏，請新君往重華宮朝見太上皇，左丞相留正跪在宮門口哭了半天，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光宗也沒出來理他。這樣的章疏堆了一案，還沒有個定論。朱熹一張張翻，看完也不發表意見，隻是沉沉地嘆了口氣。
李方子終究沒忍住：“先生，父子之間，何至於此。”
“你看見的是父子。”朱熹把邸報合上，“某看見的，是一國人的心都叫這一樁事牽著，正事反倒沒人議了。《大學》講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這話不是說給平頭百姓聽的。”他沒往深裡說，李方子低頭記下，也知道這一層隻能寫到這兒，末了隻在記錄上補了一句“朱子雲‘家齊未幾’”，淺淺地點了一下。
學生們散去之後，朱熹挪過沒校完的《大學》注稿，就著燈去補格物傳裡極小的一個字，筆尖落紙，屋裡隻剩九曲溪的水聲，和翻頁的輕響。這套他一個字一個字搭起來的東西，往後會變成什麼，紹熙元年春山裡這個夜裡，還沒人知道。
辭免的迴文是正月底到的，三道辭表都沒獲準，省劄裡反覆催促他，說漳州一州上下都在等他這個新知州到任。朱熹到底沒再上辭。
動身前頭一夜，他叫黃榦尋幅素絹給他描一幅小像。黃榦畫技平常，一筆一筆落得很吃力。畫到眼角那一片皺紋，朱熹湊過去看，看了半晌。
“先生這般年紀了，何苦還親自跑這一趟。”黃榦手裡的筆沒停，專註的描繪著朱熹的畫像。
“朝廷有詔，不許某在山裡待著。”朱熹看著他畫完，提筆，在像側題自警的話，寫得極其慢，“某這個性子，你們曉得，說話，做事，都急。先君號韋齋，韋是熟過的皮子，柔軟有彈性，是用功才能熟製的，代表著慢工出細活，性急的人身上佩一塊，是提醒自己緩一緩。後來師長給某取字元晦、號晦庵，也是一個道理，把鋒芒往晦處藏。這回下去做一州父母，可急不得。”
題罷，他端詳那幅並不很像的小像：“卷進行篋裡。哪天某在堂上要動怒，你們就把它請出來，先叫某看上一眼。”
黃榦替他收好絹子，瞥見行篋最上頭壓著一卷《漳州圖經》，頁角翻得起了毛邊，天頭地角是朱熹密密麻麻的小字。 “先生嘴上說不去，這功課倒是沒少做。” 朱熹被說破，也不惱：“辭是規矩。朝廷用人，做臣子的照例要辭幾回，這是上下的體麵。可萬一真派下來，某總不能兩眼一抹黑地上任。一州多少戶口、哪裡窮富、鹽課一年幾何，這點路上的工夫省不得。”
二月裡出山。車馬沿閩江穀地一路向南，過南劍、下福州，再轉興化、泉州。沿途的州縣早得了信，新知州是當今天下數一數二的大儒，途徑的地方官都不敢怠慢，遠遠的就到界首等著送佛。朱熹不喜應酬，迎上來的人，翻來覆去隻問三件事：在冊多少戶，今年稅賦催收了幾成，縣學有多少學生。
頭幾處還答得上。到延平，來迎的知縣是個懂得逢迎的精明人，戶數、稅目背得滾瓜爛熟，連哪一鄉出絹、哪一鄉出茶都張口就來。朱熹聽完點點頭，又問：“去年一年，從你縣裡逃走了多少戶？”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知縣一愣：“回知州，在冊的，冊子上都有。”
“那不在冊的呢。”朱熹道，“去了哪裡，是投了親？還是進了山、下了海？他們名下那份稅，攤到誰頭上了？”
知縣張了張嘴，半天答不上來，額上冒出細汗，隻說得回去細查。朱熹也不發作，讓黃榦取出隨身手劄，翻到那知縣的名字，拿筆在底下輕輕畫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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