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臨漳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穀祿不平。 ——《孟子·滕文公上》
紹熙元年正月，改元的邸報沿驛路進了九曲溪，比臨安要晚上那麼十二三天知道。去年二月，孝宗趙昚把皇位內禪給太子趙惇（後來的光宗），自己退居重華宮做了太上皇。武夷山還封在濕冷的雲霧裡。山裡清凈，武夷精舍的講堂上，朱熹正就著一盞油燈校他的《大學章句》。
他這年六十一，鬢髮早白透了，腿腳也不靈便，這是早年在同安、南康任上受寒落下的毛病，坐的久了，要扶著案幾才站得起來。去年十一月，知漳州的告身下來，他已經連上三道辭免，上書說自己已年過六十、有足疾、兩眼昏花，不能任事，怕誤了一州百姓，求朝廷另請高明。辭呈遞上去，他照舊在山裡講學校書，等一個註定會被駁回的結果。精舍是他前兩年親手擘畫的，隱在九曲溪盡頭，幾間瓦屋，一間講堂，一間藏書，餘下幾間住著門人，竈火上常年煎著熱湯。朝廷的邸報、同僚的書信、各地問學的卷子順著驛路一擔擔挑進山，山裡看著安靜，卻又不是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入了夜，黃榦抱著一摞待校的《中庸章句》進來添燈油，他是朱熹的女婿。李方子在另一頭謄白天的語錄，蔡元定剛訪友回來，鞋上沾著山泥，幾個人圍火坐下。黃榦理案頭書信，從最底下抽出一卷泛黃舊冊，封皮是呂祖謙的字。
“先生，東萊先生這卷《大事記》，收在哪兒？”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朱熹接過，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停。呂祖謙走了快九年了。
“十五年前，也是這般春寒，東萊約某同陸子靜兄弟，在信州鵝湖寺相會。”他把冊子攤在膝上，語氣裡帶著懷念，“你們幾個總問，如今天下的學問到底分幾家，今晚不如就借這卷舊書，說說這道統。”
坐最末的年輕門人先直起身：“學生隻聽說那場辯了三天，最後不歡而散，到底辯了個什麼？”
“辯的是人該怎麼讀書、怎麼做學問。”朱熹道，“東萊的心思，是把某和子靜請到一處，當麵把話說開，想著把自己的，和我們兩家的說法湊到一處。他自己走的是一條路，某同子靜也各是一條路。簡單說，他的路子，就是一頭紮進史書裡，看一朝一代怎麼興、怎麼亡，要從裡頭找出經世緻用的法子，婺州那一路學人，跟的就是他。”
蔡元定接話：“呂先生人一走，這調和陰陽的事，也就沒人挑頭了。”
“是啊。”朱熹沒否認，“剩下的，便是某同子靜這兩端。”
李方子擱下筆：“陸先生教人‘先立乎其大’，說本心一明，六經都是我的註腳，讀書多少倒在其次。鵝湖那年他同兄長和詩，裡頭有兩句說，‘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外頭多少人就拿這兩句說先生，一路讀書格物是在‘支離’。”
“哈哈。”朱熹笑了一下，並不惱，好似在說別人的事，“那年他說完，某的茶盞都停了，他這話戳人。可戳人，不等於他對。子靜教人先認出自己心裡那個本明的東西，立意高，確實提得起人的精神，這一層某不否他。隻是人心是活的，你說本心已明，拿什麼去驗它明沒明？今日說明、明日遇事就亂的，某見得多。不讀書、不格物、不一件件在事上磨，那個‘大’，立起來是空的，虛妄的，風一吹就歪。圖個當下痛快，末了要流進禪裡去，便是空談。”
他頓了頓，又道：“可子靜不是隻會說空話的人，他哪天真做起地方官，照樣做得成事。路徑不同罷了，別學外頭那樣互相罵。”
那年輕門人還想往下追，蔡元定先把另一封信拍出來，搶著開口：“那永康陳同甫呢？他這封信，學生看完心裡便又是一肚子疑問。”
陳亮的王霸義利之辯起於甲辰年，兩人往來三年，通了幾十封信，誰也沒說服誰。前年冬天，他和辛棄疾在鉛山頂著風雪談了十日，約著開春再上書，談的還是恢復。草堂裡一下分了兩邊。李方子低聲：“同甫先生說，日日正心誠意，格這個悟那個，誰去北定中原？這話，也不是全沒理。”
“功是末，理是本。”蔡元定當即頂回去，“他把做成了的就當理，那秦皇漢武做成的事更多，也都算天理？”
兩邊你一句我一句。朱熹也不打斷，聽他們爭夠了，才取過茶碗，又要來一隻空碗，斟進半碗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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