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中都大定二十八年臘月，衛經國在樞密院值夜。
兵部到了歲末，每年這個時候都是最忙的時節，一年積壓的文書全都在這個時候蜂擁而至，邊報、軍籍戶籍、河防批文，各路招討司的公函，全都要趕在正月前分門別類摘成節略，過節前該上呈的上呈，該架閣的架閣。南人世家出身的衛經國是兵部令史，令史是吏，不是官，做到白頭也入不了流品。可這一摞摞文書走哪條路、留哪幾個字給上麵的大人過目，他就是第一道門檻。
值房內燒著地龍，煙火打磚道裡走，滿屋子都被燒的暖烘烘的，跟北地人家的火炕一個道理。地龍上溫著一壺淡酒、一碟醃菜，他沒空吃。窗紙叫風頂得一鼓一鼓，落著雪，今年的雪下的薄，雪子打在琉璃瓦上積不住，順著瓦當往下淌。他攏了攏袍子，就著燈，先攤開最左邊最上層那一本，是一個河防兵埽的冊子。
大定二十六年八月，黃河在衛州決過一回，淹壞了州城。但都過去快兩年了，事還沒能了。今年的文移說，要在蘇門增築新城，把衛州州治遷過去，可水退下去後，百姓不肯走，聯名遞了狀，朝廷已派大理少卿康元弼下去按視。再往下是河防的常賬：全河上下二十五埽，六埽在河南，十九埽在河北，常年養著埽兵一萬兩千人，一年光是堵口護堤的薪，就要一百一十萬束，草一百八十多萬束，這還沒算樁木等大的項。衛經國一邊看一邊記數，寫到明年春夫那一欄停了停。一開春凍土一鬆，河堤要補，各州六百裡內發軍夫，職官家裡的人力出一半，剩下的征民夫，日役上萬，一役就是一百七八十萬工。
錄完，他把冊子摞挪到右手，又開始看第二摞。這次是關於西北的招討司境內界壕的兵報。
北邊的界壕建起來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早在大定初年起就有建的舊壕，和如今西北路這一段西自坦舌、東到胡烈麼，沿著路修造的堡壘延綿了六百裡。大金斷斷續續幾十年，當年工役催得急，牆隍是有了，女牆、副堤都沒來得及修，草原上一場沙暴、一陣風雪就能埋掉一段，埋了再挖，挖了又埋。今年西北路招討司報上來，又坍了若幹處，請發軍夫趁冬閑補築。衛經國心裡算了比賬：築一座堡，日用工三百，一個月完工，一座堡就是九千工，沿路兩百多座堡，一年邊上就要填進去幾十萬民夫徭役。公文裡寫著，屯戍的軍卒不夠，請旨兵部從內地借調一批民夫協築城防。
衛經國把兩本函書並排攤開，看了一會兒。河上要人，界壕也要人，可人就那麼些。也不止他們哭窮，底下州府遞上來的狀子，十份裡有三份在喊民夫不足，這個請緩，那個請免，還有的問，河上征過一輪了，邊上再來一輪，人是從地裡再長一茬，還是叫莊稼荒著。他不知道怎麼解決，令史管的不是怎麼辦，令史隻管把這些話選出來緊要的往上遞。
最角落還有本，是禁南服的公文。去年臘月聖上下的詔，禁女真人改稱漢姓、學南人衣裝，犯了抵罪，到眼下整一年。各路報上來的，是誰家改了姓，哪個軍戶穿了圓領袍，糾察、問罪、具結，前後鬧了有大半年。衛經國是南人，祖輩開始生在中都，他翻這文書時手指在紙邊多停了一下，但沒多大會功夫就照樣翻過去，放在不緊要的一門裡歸類。
最邊上那一摞才是北蠻的兵事，反倒壓在最後。
廣吉剌一百多騎到鶴午河，逐了邊鋪三個軍士，奪了七匹馬。凈州那邊來了個頭人在凈州榷場買了五張鐵犁、十二口鐵鍋，問買去做什麼，回說轉賣漠北，說是和塔塔爾有點關係。合底忻、山隻昆兩部為一片冬牧場動了手，餘眾往東北散了。這些在邊將筆下是活的，哪一部、多少騎、哪天、在哪條河。到衛經國手上要歸成死名目：廣吉剌奪馬入“阻䪁犯邊”，塔塔爾市鐵入“韃靼互市、鐵禁宜嚴”，兩部相爭入“北邊部族自相攻殺”。至於鶴午河、五張犁、十二口鍋，一概不錄。
門簾一掀，裴滿虎臣進來了。
裴滿是兵部主事，這是女真大姓，謀克出身的他在西邊上過陣戰，丟了兩根指頭，於是因傷回的中都任職，是衛經國的頂頭上司。他穿一件左衽羔皮袍，腰裡別著鐵骨朵，進門帶進一股寒氣，他沒看邊報，倒低頭看那兩摞河防、界壕的賬。
“朝中的大人又在爭了？”他掃了一眼數目，自己先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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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衛經國小心回復道，“開春這一輪夫役，六百裡內抽了不但抽的不勻，怕是還會影響春種。底下已經有三成開始叫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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