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最邊上那摞邊報：“那些個自相攻殺的，你打算怎麼歸？”
“並作一類，節略上一行帶過。”
“嗯。”裴滿掀簾子，“做你的事，我且回了。”骨朵碰在門框上，悶響一聲，人出去了。
值房靜下來。衛經國把最邊上那摞邊報一份份過完。奪馬的、市鐵的、爭牧場的、哪個頭人自封了什麼長的，能並的並，能壓的壓，摘由寫到格子裡，一份份摞齊。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名目底下是活人活事，可他沒空管。河北的工料要核算，北邊界壕的修繕要抽人，禁南服的聖上的人親自盯著，哪一樣都比千裡外一片牧場的歸屬和某個小部落偷運了鐵料要急。他一個漢人，趕上禁南服的年景，最不該做的就是把不要緊的事單獨挑出來，給自己生事。
他從貼身裡衣摸出一封信。南商捎來的江南竹紙，是南渡那支族叔的字，兩家隔了淮水，幾十年通不了幾封，信裡隻敢寫家常，末了一句：故鄉墳前的柏樹，想是又高了。他把信就著燈燒了，看著火星子滅透。北邊漢人管南邊叫南家，南邊管他們叫漢兒，兩頭沾著的，兩頭都不把你全當自己人。
等他把四摞文書都理出類目，天已經蒙蒙亮。他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把節略按路分裝，節前要呈的那一捆紮好，擱在最上頭。
到了臘月下旬，宮裡的氣氛一日緊過一日，全然沒有年節的喜慶。
乙亥，聖上不豫。庚辰，赦天下。乙酉，詔皇太孫完顏璟攝政，居慶和殿東廡。丙戌，太尉、左丞相徒單克寧兼尚書令，平章政事完顏襄拜尚書右丞相，右丞張汝霖拜平章政事。戊子，詔這三位宿於內殿。這些製詞、赦書，一道道經衛經國的手抄出去，他到不了內殿，隻知道三省廊下支起了鋪蓋，三位相公不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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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託孤的話，他是第二日從時政記抄本上讀到的。甲申那天，徒單克寧率宰執進去問起居，聖上已經說“朕疾殆矣”，囑咐他們好好輔佐皇太孫，又說尚書省政務暫且聽皇太孫處分。克寧奏，當年宣孝太子守國，許授六品以下官，如今可照此權行。聖上說，五品以下又有何不可。到了抄本上，君臣這番一來一回，隻剩幹硬的幾行。衛經國讀著，想起自己手裡那些邊報，鮮活事到了紙上，原來都是這麼一層一層削薄的。
轉過年正月癸巳，聖上崩於福安殿，舉國成服。當日，徒單克寧等宣遺詔，立皇太孫為皇帝，這就是歷史上的章宗，他今才年二十二歲。
宮牆根背風處，幾個老猛安按女真舊俗燒飯，把酒食、紙馬投進火裡，麵朝東北上京會寧府的方向，哭上幾聲。漢官們行漢人的禮，遠遠看著，各不相擾。衛經國替堂官往慶和殿送過一回舊檔，隔著簾看見案上攤著一幅字，瘦硬挺拔，學的是亡宋道君皇帝，幾可亂真。老皇帝晚年還下場擊鞠，說朕以示武，這位新天子的功夫，似乎是不在馬背上。
福安殿的白幡還沒撤。新君即位頭一場廷議。衛經國不在殿上，殿上的情形，是後來當值的祗候郎君到樞密院遞文書，學舌給他們聽的。
禦座上坐著二十二歲的新天子，斬衰未除。班首是太尉徒單克寧，下首右丞相完顏襄、平章張汝霖，再往後是夾穀清臣、完顏守貞一班人。
“北邊近來不靖，”新君開口，“諸卿看，該怎麼措置。”
殿上沒人應聲。
徒單克寧立在班首，眼皮半垂，顧命這些日子勞乏，站著竟打起盹來。完顏襄捧著笏，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是想把笏闆的樣式研究透一樣。張汝霖隻看腳下金磚。殿內安靜了片刻，廊外踩雪的聲響都數得見。
新君也不催，目光在班列上走了一遍，越過克寧，越過完顏襄，落在張汝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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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平章管著錢糧。朕先問你，河工、邊備，錢和人，還支應得過來麼。”
張汝霖出班，拱手。
“回陛下。河上二十五埽，埽兵一萬二千，一開春就得補堤，這是定數，一個抽不動。界壕去冬奏報來說已經坍了數段，人工到如今沒著落。去歲蘇門增築、衛州遷治，庫上流水一樣支。”他頓了頓，“撐一場大役，臣不敢說有。臣管賬，邊事大計，還得陛下與諸位宰執拿主意。”
完顏襄捧笏的手停了一停。
新君又看完顏守貞。守貞沒料到點到自己，忙出班。
“臣以為，大定年間北邊也沒大動幹戈，多是壕塹、屯戍，開著榷場羈縻，都是有成例的。”說罷退回班裡，半個字不再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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