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冬去春來青海子的冰麵讓雪蓋平，遠遠望，湖和岸分不出界。臘月裡頭一批帳子到，往後一天多過一天，先到的把帳圈紮在背風的湖灣，後來的一圈套著一圈往外鋪。誰家兵多，帳圈就大，馬樁上的馬也齊整。有的部攏共二三十騎，氈子補丁壓著補丁，夾在兩大圈當中。圈挨著圈，馬樁上烙的卻是各家各戶的記號。
鐵木真沿湖走了一圈，沒帶幾個人。博爾術落後半步，者勒蔑替他牽著備用的灰馬。每到一圈外頭，他就站一站，看馬樁，看竈坑裡燒的是什麼，看人卸車誰動手、誰叉著腰指揮。看完不言語，往下一圈走。
“按彈的人到了。”博爾術湊近，嘴裡冒著白氣。
“多少。”
“三百來帳，能拉弓的不下五百。”博爾術從懷裡掏一塊羊皮，雪洇濕了一角，他用袖子擦了擦，湊到眼前找那道刻痕，“紮在北灣，占的還是先汗留下的那片冬牧場。”
鐵木真嗯了一聲。按彈是先汗忽圖剌的兒子，走到哪兒，都帶著舊汗後人的排場。
“撒察別乞呢。”
“後日才到。”者勒蔑牽著韁繩，臉讓風颳得發紅，“主兒勤人慢，捎話來說羊走不快。”
走在前頭的鐵木真停了一下。主兒勤的羊比誰家的都肥，肥羊才走不快。他沒點破，隻讓博爾術明日撥兩個人，到北坡上去迎。
湖北岸風硬。他站住，望那一頂頂新落的白帳。這些人是他一封封口信、一次次冬圍請來的，也是這一冬的黑災從草原各處刮來的。雪薄，草起得遲，多少小部熬不過冬，想起也速該還留著個兒子在桑沽兒河，能把散了的人重新攏回一處。
回到大帳，火生起來了。合撒兒坐在火邊磨箭，磨好一支插進腳邊箭囊，鐵簇一排排碼齊。別勒古台蹲在門口給馬絆子上油，上完一副掛到木樁上，手邊摞了小半捆，人堵著半個門。
博爾術把那塊羊皮攤在膝頭。這幾天他帶人把各圈跑了個遍，來一家走一遍，多少帳、能出多少騎、馬膘幾成、隨車帶了多少冬糧，回來拿炭刻一道。
“連前到的，會盟的能出六千掛零。”他指頭點著那些刻痕，“聽調的，沒這麼多。真要一處使勁，得看怎麼分。”
“北坡那兩圈，今早為一個冰眼差點動刀子。”者勒蔑把韁繩丟給門口的人，搓著凍僵的手進來，“我指了東道給後來的，先到的不樂意，說冰眼是他們先鑿開的。”
“冰眼鑿完了再鑿一個就是。”別勒古台堵在門口，甕聲甕氣插了句，“多大點事。”
“凍得鐵硬，你刨。”者勒蔑瞪他一眼。
“羊呢。”合撒兒頭也沒擡。
“羊各吃各的，草就那麼些。”
“那就趁沒打起來，把名分先定了。”鐵木真在主位坐下，先不接這些，“今晚先到的幾家，挨個請。別擺汗的架子，就說我請長輩喝碗酒。”
頭一個掀簾進來的是按彈，比約定的早了一刻。他披一件上好的狐裘，進帳先不急著坐，目光在帳頂的木圈、架上的兵器、鋪地的氈上慢慢走了一圈，才在火邊盤腿坐下。火察兒緊跟著到，弓都沒解，帶著一身寒氣往火邊湊。撒察別乞最晚，身後一左一右立著主兒勤的兩個勇士，他自己話慢，一句一句拖著，每個字都要在嘴裡掂量過。
酒過兩巡，沒人先提正事。
火察兒坐不住，先繞了一句：“這一冬，塔塔爾在東邊沒斷了鬧吧。”
“你問這個做什麼。”按彈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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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攢這麼多人，總不是來藍湖喝一冬酒的。”火察兒道，“打不打，給個準話。”
“急什麼。”按彈捧著碗，慢慢從老話說起，“你阿爸在世的時候，這座藍湖邊上，紮的是我阿爸忽圖剌的金帳。”
“我記得。”鐵木真給他添酒，“那年我九歲，金帳前拴的馬，從湖東排到湖西。”
按彈等的就是這句，臉色緩下來些。他還想往下說，鐵木真把話頭接了過去，聲音不高。
“今日請幾位叔叔來，有一樁事，想先聽你們的。”他掃了一圈帳裡的人，“要立汗，各部的兵冊、馬數，都報到大帳來。往後號箭一響，調多少是多少，遲了、不到的，按逃兵論。”
帳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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